暮色漫过半山顾家老宅的飞檐,连片香樟林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庭院里挂满浅米色纱灯,风一吹,灯影轻轻晃,混着满院洋桔梗与桂花的甜香飘满整条回廊。今天是顾家特意定下的和解家宴,从三天前开始,老宅上下几十名佣人便围着整座院子翻新布置,所有细节全是照着林锐的喜好来,没有半分从前豪门老宅生人勿近的冷硬。
门口两侧原本常年摆放肃穆青松的花台,如今尽数换了白色洋桔梗,那是上次林锐陪顾鑫回老宅暂住时,蹲在路边花店多看了两眼的花,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顾鑫却悄悄记了整整大半年。长廊石桌摆着恒温冰桶,里面泡着鲜榨荔枝汁,不加糖,刚好贴合林锐怕甜的口味;客厅沙发全部换掉原本厚重暗沉的真皮软垫,换成柔软亲肤的浅灰色羊绒款,去年深秋两人在这里过夜,林锐随口提过这款靠垫靠着舒服,转眼顾家上下就全数更换。后厨更是声势浩大,六位星级主厨同时开火,菜单是顾鑫连夜整理出来的,密密麻麻记着林锐从小到大爱吃的所有菜式,清淡的菌菇汤、软糯莲子银耳羹、少油清蒸鲈鱼、糖醋小排,连配菜的葱姜比例都严格按照林锐的习惯调整,全程避开他忌口的香菜与辛辣。
顾鑫牵着林锐的手缓步踏过雕花木门,掌心牢牢裹住对方微凉的指尖,清晰察觉到身侧人指节细微的收紧。林锐眼底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局促,视线不自觉扫过熟悉的庭院,心底翻涌着数不清的旧回忆。从前他不是没有来过这里,只是每一次登门,迎接他的永远是顾家长辈隐晦审视的目光,饭桌上旁敲侧击的家世对比,下人躲躲闪闪带着疏离的打量,仿佛他是攀附顾家财富、耽误顾鑫前程的外人。有好几次家宴,他坐在角落沉默吃饭,老太太会不动声色提起门当户对的道理,顾母委婉劝说顾鑫找个家世匹配的伴侣,顾父更是直接把顾鑫叫到书房谈话,勒令二人断联,每一次难堪,都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林锐心上,积攒了数年难以抹平的自卑与委屈。
可今日一切全然不同。
管家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是发自内心温和舒展的笑意,再也没有从前客套疏离的隔阂感,声音放得轻柔:“林先生,顾少爷,老爷、夫人、老爷子老太太已经在花厅等候许久,特意吩咐我们,二位一到便直接入内。”
林锐微微颔首,指尖依旧绷着,顾鑫立刻停下脚步,侧身将他半圈在怀里,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林锐的耳廓,褪去商场上执掌万亿集团杀伐果断的凌厉,眉眼间只剩独独属于他一人的温顺缱绻,低声安抚:“不用紧张,今天这里所有人,都是真心接纳你。之前我们和长辈把所有心结都说开了,他们清楚这么多年你受了多少委屈,这场家宴,是全家专门用来跟你赔罪、认下你的,不会再有半句让你难受的话。”
说话时,顾鑫抬手,指腹轻轻摩挲林锐紧绷的手背,一下又一下,耐心抚平他心底翻涌的不安。林锐抬眼望向身侧的人,米白色高定休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五官深邃立体,往日在谈判桌上能压得一众商界大佬不敢抬头,此刻眼底盛满柔软,视线落下来,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这么多年,每一次被顾家长辈刁难、被旁人指指点点、被世俗门第隔阂困住的时刻,都是顾鑫挡在他身前,独自和家里对抗,扛下所有压力,从来没有让他独自面对半分风雨。积压多年的酸涩稍稍松动,林锐轻轻“嗯”了一声,主动往顾鑫身侧靠得更近,手臂微微贴住对方的小臂,任由他牵着自己穿过长廊,走进开阔的花厅。
花厅落地窗外是一汪锦鲤池,红色金鳞顺着水波缓缓游动,红木雕花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前小食,温热的茶具整齐摆放,顾家四位长辈早已端坐等候。看见两人进门,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第一个快步起身,几步走到林锐面前,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指腹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粗糙,眼底清清楚楚盛着愧疚与疼惜,再也没有从前半分居高临下的挑剔。
“小锐,快过来坐,奶奶心里惦记你很久了。”老太太拉着他往主位侧边的椅子走,语气柔软,“知道你爱吃莲子银耳羹,我一早上就守在厨房,盯着佣人慢炖三个小时,不加冰糖,只放少量蜂蜜,温在炉子上,等宴席过半就给你端过来。之前是奶奶老糊涂,被老一辈陈旧的门第观念困住,总觉得普通家庭出身的你配不上我们顾家,一次次说难听的话为难你,后来听阿鑫细说你们这些年的经历,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当年给你添的委屈,心里就堵得慌。”
林锐微微躬身,语气温和有礼:“奶奶不必放在心上,过去的事,我早就放下了。”
话音刚落,顾母立刻上前拉开身侧最舒服的座椅,伸手轻轻扶着林锐的腰让他落座,亲手将冰桶里冰镇好的荔枝汁递到他手中,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温度刚好适宜入口。顾母眉眼间满是诚恳的悔意,坐在他对面轻声开口:“小锐,阿姨今天必须认认真真跟你道个歉。从前我和你父亲眼界狭隘,一心只看重家世匹配,忽略了你和阿鑫实打实熬出来的感情,总戴着有色眼镜评判你,觉得你没有雄厚家底,不能在事业上帮衬阿鑫,三番五次阻拦你们见面,硬生生让你们两个孩子分开煎熬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冷静反思,才明白感情从来不是靠资产门第衡量,你温柔踏实,陪着阿鑫熬过他最难的创业起步期,在他集团遭遇危机时不离不弃,心性远比很多豪门子弟纯粹善良,是我们从前识人不清,委屈你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