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到北京的第一顿饭,是在清华南门外的一家小面馆吃的。
念恩带她去的,说那家的炸酱面最正宗。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墙上的菜单用粉笔写着,字迹已经模糊了。
念安点了一碗炸酱面,念恩也点了一碗。
面端上来,碗比念安的脸还大,炸酱黑乎乎的,黄瓜丝切得粗细不匀。
念安拌了拌,挑了一根放进嘴里。
面很筋道,炸酱咸中带甜,比她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好吃吗?”念恩问。
“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念恩笑了。“别让妈听到。”
念安又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姐姐,念安以后也要住校吗?”
“大一必须住校,以后可以搬出来。”
“念安想跟姐姐住。”
“等你大二,姐姐租个大一点的房子。”
念安点点头,继续吃面。
念恩租的房子在清华西门外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念安第一次去的时候,爬上六楼,喘了好一会儿。
念恩开了门,念安走进去,看到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北京市的位置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圈。
“姐姐,你画的?”
“嗯。从老城到北京,一千多公里。”
念安看着那个红圈,心里动了一下。
一千多公里,她坐了一夜火车。
以前觉得北京很远,远到够不着。
现在站在北京的房子里,看着墙上那个红圈,觉得也不远。
念安的宿舍在紫荆公寓,四人间,上床下桌。
她到的时候,室友已经到了两个。
一个来自四川,姓李,说话很快,叽叽喳喳的。
一个来自黑龙江,姓王,个子很高,沉默寡言。
念安跟她们打了招呼,把行李放下,开始铺床。
念恩帮她套被套,两个人一人抓两个角,抖了好几下才套好。
念安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只光秃秃的小熊,放在枕头旁边。
室友李看到了,笑了。
“你还带小熊?”
“嗯。从小抱着睡的。”
室友李没有再笑,她看着那只秃毛的小熊,觉得念安是个念旧的人。
念安不知道室友在想什么,她把小熊摆正,拉好被子。
清华大学比念安想象的大。
她走了好几天才勉强认路,可还是会迷路。
食堂有十几个,她一个一个吃,觉得每个都好吃。
她给苏晚打电话,说北京的饭好吃,苏晚说那你就多吃。
念安说妈妈你放心,念安不会瘦的。
念安选的专I业是物理。
招生的时候她填的是物理系,没有犹豫。
面试的时候老师问她为什么选物理,她说因为姐姐说物理不难。
老师笑了,说你姐姐也是清华的?念安说嗯,工物系。老师点了点头。
大学的物理和高中不一样,更难,更深,更抽象。
念安上了几周课,有些吃力。
她晚上去图书馆看书,看到闭馆才回宿舍。
室友李说念安你不用这么拼,念安说念安不拼,念安只是笨鸟先飞。
室友李说你是考进清华的,还笨?念安说念安只是会考试,不会学物理。
室友李没有再说什么。
念恩周末来看她,带她去吃火锅。
火锅店在五道口,人很多,排队排了半小时。
两个人坐下来,念恩点了一桌子菜。
念安说姐姐你点太多了,念恩说你瘦了,多吃点。
念安说没有瘦,念恩说脸都尖了。
念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尖了一点。
“妹妹,学习累吗?”
“有一点,物理比念安想的难。”
“姐姐以前也觉得难,学着学着就不难了。”
“真的?”
“真的。”
念安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姐姐,你以后要留在北京吗?”
“也许吧,工作在这里。”
“那念安也留在北京。”
念恩看着念安,没有说话。
念安开始适应大学的生活了。
她每天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餐。
她喜欢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银杏树。
清华的银杏树很多,秋天的时候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念安踩在叶子上,咔嚓咔嚓响,和老城的梧桐叶一样。
她每周给苏晚打两次电话。
苏晚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学习跟不跟得上。念安说好,都好。
苏晚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念安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金色的叶子发呆。
她想家了。想妈妈,想爸爸,想巷口的那棵梧桐树。
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哭,她擦擦眼睛,背着书包去图书馆。
念安大一下学期的时候,苏晚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腰椎间盘突出,和沈砚一样。
念安打电话回去的时候,苏晚已经住院了。
沈砚接的电话,说妈妈在休息。
“爸,妈妈怎么了?”
“腰不好,做了个小手I术。”
“念安回去看她。”
“不用,你好好学习。妈妈过几天就出院了。”
念安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室友李问她怎么了,念安说没事。
她站起来,去食堂吃饭,饭吃到嘴里没有味道。
她给念恩打电话,念恩在研究所,说下班了去看她。
念安说好。
念恩晚上来了,拎了一袋水果。
念安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念恩坐在她旁边。
“妹妹,妈没事,小手术。”
“念安知道,可念安回不去。”
“你好好学习,就是帮妈妈了。”
念安低着头,没有说话。
念恩摸了摸念安的头。“妈说让你别担心,她过几天就出院了。”
念安抬起头,看着念恩。
念恩的眼睛下面有青痕,她最近也很累。
研究所的项目赶进度,她经常加班。
念安看着念恩的脸,忽然觉得姐姐也老了。
不是老了,是长大了。
念安也是。
念安大二的时候,搬出了宿舍。
念恩在清华西门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两室一厅,六楼,还是没有电梯。
念安搬进去那天,两个人爬了好几趟,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去。
念安累得坐在沙发上喘气,念恩也累得靠在墙上喘气。
“姐姐,我们为什么不租个有电梯的?”
“有电梯的贵。”
“念安以后赚钱了,租个有电梯的。”
念恩笑了。
姐妹俩住在一起以后,念安的生活变了。
早上念恩比她早起,做早餐。
念恩不会做饭,煮粥会溢,煎蛋会糊。
念安起来以后,把粥重新煮,鸡蛋重新煎。
念恩站在旁边看着,不好意思地笑。
“姐姐,你不用做,念安来做。”
“我是姐姐,应该我照顾你。”
“你照顾不好。”
念恩没有反驳。
念安开始每天做早餐。
粥、鸡蛋、面包、牛奶,换着花样做。
念恩说妹妹你做的饭比食堂好吃,念安说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