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刻舟背着戎应斐，一路踏碎枯枝与晨雾。

从清晨接到鸱吻的线报起，他便预感大事不妙，因此顾不上繁重的公务、也管不得那些礼法，孤身一人冲着戎府而去。

他信不过任何人，除了自己和戎应斐。

戎相家中有一条暗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便可避开大部分睚眦的耳目，暗中逃离昇平。去到河洛或是喜瀛，暂避风头。

这条路宁刻舟从未走过，戎相也是。因此他们时常需要停下来仔细辨别方向。

可是……宁刻舟咬咬牙。

这个地方，半个时辰前他们就来过了。

戎应斐的身体已如同强弩之末，此刻经受了长途颠簸，更是雪上加霜，佝偻着不住咳嗽。

宁刻舟只好先将她放下，自己四处探寻一番，看看是否能重新找回方向。

就在此时，他的耳朵敏锐捕捉到了细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来人应当轻功绝佳。但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距离已经极其迫近了。

他下意识回头，想要重新背上戎相，却在十多步开外看到一个此刻决计不想看到的人。

云程拨开面前的枯枝，措不及防对上宁刻舟的眼神。短暂惊讶过后，便以极快的速度抽出子午鸳鸯钺，拉开架势，足尖一点就朝着宁刻舟攻来。

宁刻舟躲闪不及，让刃口划破了一道口子，倒是并未出很多血，但开战前叫人划了一刀，气势便弱了三分。

他闪身至一旁，喘着粗气，深知自己不可露怯，双目紧紧盯着云程道：“就凭你一个？”

“……足矣。”睚眦与鸱吻不睦已久，因此云程与宁刻舟也是话不投机。他再次出其不意，手持武器闪身朝宁刻舟划去数刀。

兵刃相接，金属发出的刺耳声响像是一曲哀歌。

转瞬之间，二人已在手下各自过了十几招，竟是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所谓狭路相逢，将生死置之度外者，上天才会嘉奖以勇气。

宁刻舟大喝一声，在双方的角力中将鸳鸯钺缓缓向上推，直至大力挥开。他出招愈发没有章法，街巷间习得的野路子轮番上场，只为博得一线生机。

云程看着他，意识到自己曾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神——愤怒、绝望、殊死一搏。从前的对手多是实力不济，败走他的兵刃下。但宁刻舟不一样，他似乎永远不会真正屈服、永远都有活下去执念、永远都有将可付出的一切作为筹码的孤勇。

“这种人很难缠。”云程想。他不敢托大，亦是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时刻注意着对手的一举一动。

双方都没有再莽撞出招。

就在此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戎应斐身边响起：“都别动。”

战意正酣的二人齐刷刷望去，来人竟是——关远岫。

他半蹲在戎应斐身边，手持一柄匕首抵住她的颈侧。刀刃锋锐无比，仅仅是抵着，就已拉出条细小血线。

在熹微晨雾中，关远岫黑亮的双眸亮得吓人：“宁大人，放下武器。”

宁刻舟自然是不愿照做。毕竟手持兵刃还有一丝希望，而真听他的放下刀，便是缴械投降，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云程，定不会给他任何翻盘希望。

三人僵持着，宁刻舟握住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轻轻颤抖。关远岫见状，又将匕首扣紧了几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戎应斐却突然笑了，她并未回头，只是用温和的语气唤了一声：“小远？”

关远岫微怔，手却依旧稳稳地端着。

“很意外？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戎应斐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却让那个游园的午后变得生动无比。

“……我受不起。”关远岫干巴巴地讲。

戎应斐不置可否，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林中晨雾真是迷人眼，竟让淮安都找不准方向。”

“是你做的吧。”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关远岫，用了肯定的语气，随后半真半假地感叹道，“邬荆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

被识破不要紧，管用就行。

关远岫不为所动，温和一笑：“雕虫小技罢了。”

想到宁刻舟并未带鸱吻亲兵，关远岫手指微动，迷雾便阵阵散去。

云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今早他领了任务追击时，本带了一队睚眦亲信，可走着走着就散了。他自己被丛林中不断发出的细微声响吸引，才找到了宁刻舟和戎应斐二人，想来也是关远岫有意引导的缘故。

“小远。”戎应斐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仍是不慌不忙道，“你可知道，为何你们师徒二人能如此顺利地逃出昇平京？”

“那是因为，我放了你们一马。”

关远岫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准备用感情牌说服他同样对戎应斐手下留情。

“撒谎。”依他看来，戎应斐根本没有理由放过他们师徒二人。

戎应斐却摇摇头：“并非谎话。邬荆于我有功，我自会保他晚年无虞；至于你，小远，我曾说的‘与你有缘’不是客套，你小时候当真是很讨人喜欢。”

半真半假之言最难评判。

好在关远岫并没有想辨认话中的真假，于是他罕见地并未接话。

见他一直沉默，云程突然开口：“邬荆在何处隐居？”

这个问题是帮关远岫问的——云程担心他真的相信戎应斐的辩驳而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