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小禾这几日翻阅了众多古籍，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数：温晏秋灵魂至纯至净，而他的这副金身至刚至尊，二者属性相冲，哪怕是他自己的原身，脱离太久也很难再次相融，融合的过程甚为艰辛凶险，搞不好就落得神灭形消，而这个过程，没有任何人能帮得上忙，说到底，只能靠温晏秋自己——死磕到底，或者干脆放弃金身，全凭他自身的意志，任何人都干涉不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回到金身你就有救了，是我，是我想当然，是我害了你。
“温晏秋，大不了不要这金身了，你先出来，在里头一个人死磕多没意思，出来和我一起好不好，我聪明，你细心，我们从长计议，定能想到办法。
“温晏秋，我去给你找，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总会找到适合你的身体，相信我，这一点也不难，你出来，好不好？
“书上说，像你这种太干净的，和女子的身体才最为相合，其实我早就觉得了，你这么温柔，细心，手巧，嘴甜……就该是女孩子才对。
“温晏秋，我马上就能找到合适的尸身了，快出来，你不是想亲嘴吗？只要你出来，你就是我楼小禾最铁的姐妹，咱俩在一块儿，天天亲不完的嘴。
“这副金身真就这么好，值当你拿命去搏？再这样耗下去，你会死的。
“温晏秋，你真的会死，这一次，我恐怕保不住你……
“——求你了，晏秋哥哥。”
……
“怎么样了？”
“娘娘说她想自己守着师弟，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好，你们远远盯着，没什么状况的话，别靠近结界。”
“……娘娘她，没设结界。”
“没设结界？”
“……糟了！”
……
“院子里的凌霄，很漂亮。”
穆游进了门便自顾自坐下，气定神闲地吃起桌上的糖来。
“偷看他的花，得把眼睛留下。”
“好啊，你亲自来挖。”
“比起眼睛，他最想要的，恐怕还是你这条命……”楼小禾终于抬眸看向他，“你说，我在这儿杀了你，他一高兴，是不是就能活过来？”
“我看行，或者……”穆游砸吧着嘴里的糖，“你现在就跟我私奔，搞不好他也能当场气活。”
“……”
等等，刚刚……呼吸好像有一丝丝的波动。
为了验证不是自己的错觉，楼小禾的手指不动声色按在温晏秋腕间跳动的脉搏上，顺着穆游的话道：“有道理，不然……试试看？”
“……！”
不是错觉，胸膛起伏的确更明显，脉搏也在变得急促。
楼小禾心念电转，放下温晏秋的手，起身朝穆游走去。
“不要告诉我，你是特地跑来支招的。”楼小禾在穆游旁边坐下，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余光始终留意着床上的温晏秋。
“若我说是呢？”
楼小禾笑：“你有这么好心？”
穆游默了默，话头忽转，道：“我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名叫李云，自幼父母双亡，有个胞弟，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阿秋带着我找到李云的家，你猜，我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楼小禾没有心情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他那个胞弟，同你亡兄生着同一副面孔。”
穆游闻言，忽而坐直了身子，神情透露出几分紧张，又似乎含着期待，“所以，他……”
楼小禾颔首，从衣襟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推向他：“这是你们兄弟前世未完的缘分，要谢，便谢夜台吧。”
灵魂互换后，夜台给楼小禾来了封信，信上写着李云的身世背景：此人出身卑微，六亲缘浅，命中还有一场逃不过的情劫……他就这么被活活逼死，而相依为命的胞弟，自此孤苦伶仃。照理说，夺舍此等不正之风，夜台理当严抓，但李云这个胞弟，好巧不巧，正是穆游兄长穆优的阴魂转世，且这一世恰为其最后一世。将情况告知李云并与其商议后，夜台一致决定法外施仁，不追究穆游夺舍之举，成全他兄弟二人，一世团圆。
穆游逐字逐句看完信，仔仔细细叠起来，嘴唇嗫嚅着，却没有出声。
“……要哭滚出去哭。”楼小禾毫不留情道。
“多谢。”穆游到底没有哭，反而神情促狭地凑近楼小禾，“说真的，要不要和我试试看？”
“……”楼小禾一时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私奔啊，你刚自己说的。”
“……”楼小禾看向床的方向，躺在上面的人姿态依然很安详，“要不还是直接把你杀了吧，干脆利落。”
“也行，那你杀完了，记得把我哥……不对，是我弟，把我弟接过来，锦衣玉食养他一辈子，不必要什么出息，养成个窝囊废最好，让他无忧无虑过一辈子，然后给他送终。”
“……”穆游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看得楼小禾牙痒，“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穆游脸上不以为意的笑容在看清楼小禾的眼神后消失了。
“不立结界，门户大敞，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要命的人上门送死……所以，你是吗？”
——穆游猛然意识到，从一开始，楼小禾就没有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有必要的话，她真的可以为了他杀人。
但楼小禾没有，她只是没头没尾地道：“说真的，你该感激他。”
“我真心希望，”穆游临走前道，“彭……温狗能够快一点醒过来，他真该亲眼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现在的样子……什么样子？大概是疯婆子的样子吧。
楼小禾抓了把糖，走到榻旁重新坐下，她静静地看着温晏秋昏睡不醒的模样，兀自出神：没人比楼小禾更清楚，狗男人的心肠未必柔软，但绝对干净，杀人这种脏事，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反而唯有在自杀的时候，在终于得以摆脱这个烂透的世界一了百了的时候，才会流露出真心的，痛快而狂喜的表情。
穆游真应当对此心怀感激：刚刚，是温晏秋干净的心救了他一命。
楼小禾心神恍惚地剥开糖纸，她有些心不在焉，糖纸窸窸窣窣，一个没留神，脱了手。
小小的糖果落入宽大的掌心里，滴溜溜滚了一圈，手掌的大小鱼际都很饱满，像一座结实的围墙，让那颗滚圆的糖果无处可逃。
“吃饭了没。”
这是温晏秋睁眼后，对楼小禾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