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铁笔判官诈尸归来为爱当三，夺爱不成惨遭正室暴打”的流言蜚语传遍大街小巷。
楼小禾苦心为其经营的光辉形象一夜之间轰然崩塌。
“……”
“知道了，小二辛苦。”楼小禾摆摆手，“出去玩吧。”
雪葫芦一蹦一跳地出了门，时值盛夏，它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烈日底下的院子里乱晃，一丝也不化。
……
“死去活来又一遭，我再次深深领会到，什么叫情报才是王道。天机堂重整旗鼓势在必行，我就想啊，等你醒来，有天机堂在背后兜底，哪怕有朝一日身份暴露声名扫地，我也护得住你。”楼小禾坐在床边，握住温晏秋温暖的手掌，自言自语地碎碎念，“搞情报的，耳目眼线必不可少，我那些傀儡娃娃，往外一撒，就是张不透风的网，天底下的事，无论巨细真假，都逃不过我靠靠仙师的法眼。”
说到这里，楼小禾笑了起来：“你知道么，大家给我起的这个外号，我第一次听到，就觉得好好笑。”
空气静了静。
“我让那些娃娃们顺道探听探听你在外头的风评，它们每天都会反映给小二，小二再到我跟前汇报，带回来的无不都是好话，我很爱听，每天每天听，总听不腻，你说，还有那么多人记得你，时常把你挂在嘴边，那你怎么不算活着呢？活着不就没有死。可没有死……又怎么会有尸体。”
楼小禾的声音越来越轻。
静默须臾。
躺在床上的人始终安静，她一等再等，等不到回应。
“好吧，其实我刚刚说的这些，根本都不重要。”楼小禾说，她俯下身，轻轻靠在温晏秋的胸口，听着他胸膛内怦怦跳动的心脏，“重开天机堂，不过是因为我没办法，我做不到没日没夜地守着你冷冰冰的尸体。你那个样子，我瞧着难过——没有说你难看的意思，俊还是顶顶俊的——只是瞧得久了，莫名就喘不上气来，如果不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来做，好像就真的，有点要撑不下去了……”
楼小禾抓着他的手，用脸颊轻轻蹭他的掌心：“倘若我守着你的金身寸步不离，就不会给小人可乘之机了……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她低声重复。
……
“话说娘娘怎么不把温道君的金身扛到那九重天上去，如此，不就能一并守着道君的残魄，也不至于酿成今日这局面。”
“你说的这些，娘娘早试过了，但不知为何，温狗的金身没办法在上头久待，娘娘什么法子都想尽了，仍旧无济于事，她甚至几次三番威逼利诱九重天上那些神仙们想办法，可他们也都只能干瞪眼，用娘娘的话说，温狗那些倒霉老乡们，忒不中用！”
“……”
楼小禾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杵在屏风前窃窃私语的孔飞和叶初服，“……你们怎么还没走？”
孔飞：“……娘娘好像能瞧见我俩。”
叶初服：“把好像去掉。”
孔飞抱住自己的脑袋：“不是用了隐身符吗？！”
叶初服皮笑肉不笑：“怪我，一时忘了，我们面前的这位，乃符修出身，功德无量统御群仙，通天彻地无所不能，脱离青云梯真身后还能额外尊享一副不灭金身的——小禾娘娘。”她快速换了一口气，道，“隐身符算什么东西，怎么可能骗得过她老人家的法眼？”
孔飞：“……”
好家伙，表面认错赔罪，实则溜须拍马借机开脱，叶初服这一手玩下来，就显得他很呆。
孔飞嘴张了张，奈何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最后认命般绿着脸问叶初服：“你这套把戏，跟谁学的？”
叶初服嘿然一笑：“顺少主。”
“乖，你俩出去玩儿，桌上有糖，抓两把。”楼小禾在这时出声，打发小孩一般道。
她坐在床边，没有抬头，也并不看他们，说话时垂着眼帘，静静望着沉睡不醒的温晏秋。
“那不行。”孔飞鬼使神差地莽了上去，“归海谷主交代了，娘娘守着温道君，我俩守着娘娘，绝不能让娘娘出事。”
楼小禾闻言，错愕地看过来：“我能出什么事？”
叶初服欲言又止，她想起归海青的话——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娘娘怕是要出事。”
她这边沉吟不语，孔飞那张嘴上完全没个把门的：“您确实出不了事，可您要是一个不高兴，跑九重天上算账问罪，那些个天神遭了殃，一准找三大宗做和事佬，到时候，我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怪难做的……娘娘您体谅则个。”
楼小禾听罢，默了默，道：“我要是不体谅呢。”
气氛霎时冷下来，叶初服和孔飞皮都绷紧了，二人听见楼小禾平静无波的声音：“温晏秋亲手种出了天梯，于情于理，都要算整个九重天的恩人，他们倒好，负恩昧良，当初让帮忙救人的时候推三阻四，如今竟连看个魂也看不住，出这么大的岔子，一夜过去了，不见上头来人给我个交代……你们说，这笔账，算在九重天头上，难道是我冤了他们？”
句句在理，字字中肯，叶初服和孔飞无言以对：果然，归海青料得很准，平静只是假象，小禾娘娘这状态，分明是山雨欲来，若温晏秋真个醒不过来，整个九重天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冤，不冤～”叶初服一边死死捂住孔飞的嘴，一边打着圆场，“其实九重天上来了人的，昨儿屁滚尿流地连夜就赶过来了，只是被青儿拦了下来，一来怕人冒冒失失到您跟前儿给您添堵，二来也怕您气头上下手重了，娘娘最是心软，回头免不了自责，这种事，我们可见不得！”
孔飞眨巴着眼睛看向叶初服，满眼都是钦佩，暗暗下定决心：回头一定要去找顺少主好好讨教！
楼小禾忽而笑了一声：“很好。”
夜台也好，九重天也罢，一个两个，都怕她。
不用知错，能知道怕，知道温晏秋是谁的人，就很好。
这一笑看得二人头皮发麻，屏息凝神间，听见楼小禾道：“我得守着他，无暇找谁的麻烦，你们且去玩儿，别在屋里站桩，要是怕归海谷主那边不好交代，我也可以给她传个音。”
叶初服闻言，一把薅住孔飞的领子，边往外走边道：“不必不必，我俩这就走，这就走～”
室内安静下来。
少顷，脚步声折返回来。
叶初服扒在门框上，探进来半个身子：“那什么，娘娘，要不您把天梯重新放出来呢？”
楼小禾思考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顿了顿，道：“不着急，晾些日子。”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每当楼小禾心情不好，她的真身青云梯就有可能被吞，每次被吞，九重天就开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当这是娘娘在敲打他们——但其实楼小禾自己完全没有意识，而每次经提醒她都会立刻解决，这回……怕是真的临时起意，准备敲打一番。
叶初服哭笑不得道：“那几位神使前脚下来，后脚天梯便被吞了，给他们吓得半死，这会儿滞留谷中，没法子回去，青儿素来对上头没什么好感，不是很想招待。再则，九重天上人人自危，一宿的功夫，天音传个不停，可苦了唐长老……阿服斗胆，还请娘娘看在聚窟谷的面子上，通融通融。”
话音未落，她看见楼小禾握着温晏秋的双手松开一只，中指抵在拇指指腹上，轻轻一弹，说：“好了。”
短短一瞬，楼小禾甚至不曾挪开看着温晏秋的眼睛，也没有松开紧紧握住他的另外一只手。
叶初服无法形容亲眼目睹这一幕心中的震撼：单凭心情波动，就能让九重天乱成一锅粥；弹一弹手指，又能在顷刻间，将坍塌的秩序彻底重建。
“桌上有糖，记得抓两把。”楼小禾头也不抬地再次叮嘱道。
叶初服再次清晰意识到：原来一个通情达理，情绪稳定，无论什么时刻都不忘和你分享她桌上糖果的人，竟能可怕如斯。
……
天又亮了三次。
温晏秋躺在床上，热乎的，会喘气，但就是不醒。
顺子、药王和柳护法都来看过，一看一个不吱声。
既然超出医修的范畴，那么问题无疑出在灵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