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谷上挨了一下,动静可脆。
楼小禾就老老实实趴好了。
温晏秋用指尖给她涂药,动作轻柔细致,楼小禾有点痒。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开始找话聊:“温晏秋,那个和夜台抢活,帮天机堂摆平小人的人……是你吧。”
指腹在后颈打圈。
“嗯。”
“那时候你是不是还没夺舍,就是个魂?”
指关节在肩胛骨上流连。
“嗯。”
楼小禾抽了抽嘴角:“……”
还是个魂就敢胡作非为,真是艺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
说来狗男人几乎真就无所不能,唯一明显的短板,大概就是路痴了吧。
楼小禾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若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迫长期过着不见天日的幽禁生活,方向感不好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温晏秋,你以后尽量不要独自出门吧,我不放心,不管去哪,都跟着我,我认路还挺厉害的。”
“好。”
手掌下滑到腰间,楼小禾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疼?”
“没,这疹子它就是痒,不疼的。”
药膏散发着微微带点清苦的香气,但楼小禾能够更清晰地闻见另一股气味:温晏秋身上好闻的木头香气。
“你那天来天机堂找我的时候,身上也香香的。”楼小禾说,“可魂是没有气味的,温晏秋,你该不会……”
她扭头看了温晏秋一眼,笑嘻嘻地:“来之前特地把自己熏得香香的吧?”
眼前一花,温晏秋俯身吻她的眼角,“嗯,去找你的时候,我已想好了。”
“……什么?”
“做鬼也要缠着你。”
“……”
跑来纠缠她之前,还晓得先把自己熏成一个香香的鬼……
楼小禾之前到底怎么会觉得温晏秋不通人情的,他可太通了。
视线在空气中勾勾缠缠,气氛莫名变得黏糊起来。
楼小禾干咳两声,“……涂好了?”
“后背好了,翻个面。”
“……前面没有,不用涂。”
“好,让我吃一遍。”
“……吃什么,别,不行!药膏会蹭得到处都是。”
……
“温晏秋。”
楼小禾下巴枕在温晏秋的肩窝里,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小臂肌肉上捏来捏去。
“嗯。”
“你一开始就知道吧,早在亲眼见到我之前……你其实就知道。”
“知道什么。”温晏秋的声音闷闷的。
温晏秋整个人仰卧,将楼小禾的长发扒拉到脸上,仿佛给脸盖了床被子,这个奇怪的姿势,诡异中透出一丝滑稽。
“我和……阮家的关系。”楼小禾说,“你那时候,应该是恨我的吧。”
温晏秋沉默片刻,翻身将楼小禾压倒。
凌乱的发丝铺在脑后,有几根黏在了楼小禾的脸颊和鼻子上,很痒。
温晏秋伸手替她拨开,手掌贴在她的发顶,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抚过她光洁的额头,描摹她微微隆起的眉骨。
细密的吻落下来,从眉心,鼻梁,嘴唇,一直到下巴,脖颈……
“……”
正经聊着天,不知道他怎么又来劲了,楼小禾顿感不妙,试图挣扎抗拒:“……我困了。”
温晏秋充耳不闻。
楼小禾不得不承认,这副身体有几两出息,温晏秋比她更门清。
……
“你是我生的,是我一个人生出来的。”
“……”
楼小禾忍无可忍,咬着牙:“……那叫种出来,种!”
楼小禾至今仍未明确地知晓,自己究竟招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变态。
*
夏日,晴夜,最佳的时机。
几人穿着夜行衣,站在谷门口探头探脑张望,远远地就见楼小禾偷偷摸摸地朝这边迈着小碎步跑来。
“温狗终于舍得放你出来了?”叶初服问。
“没有,他可太缠人了,我
好不容易把他灌醉,偷偷溜出来的。”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表情微妙。
楼小禾并未察觉,她扫了眼对面几人,问:“怎么就你们仨,归海谷主呢?”
柳含烟:“她今天先不来了,改日。”
楼小禾:“那真不巧,我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抽出身来呢,夏日多雨,像这样的晴夜也不是天天都有。”
岳芷:“乔庄主最近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归海谷主烦他,昨日独自离谷,外出躲清静去了。”
楼小禾眼睛一亮:有瓜!
楼小禾搓搓手:“走,边走边说,细细地说。”
几人勾肩搭背渐行渐远,在昏茫夜色中,一同踏上了寻觅铁甲将军的野趣之旅。
*
后来的某天,楼小禾意外在阁楼床头的抽屉里翻出了那只花茶葫芦。
楼小禾爱不释手,贪嘴捧着葫芦喝个不停,冷不防被苦得一激灵,端着葫芦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鼓起勇气再喝了口,整张脸登时皱成一团:天杀的,是黄连水!
楼小禾没有去问温晏秋,她选择把葫芦放回原地,第二天重新拿出来,刚开始喝的时候还很正常,清香柔和的茉莉花茶一口接一口,一口一口再一口,终于……又变成了黄连水。
“……”
花茶寒凉,不宜贪饮,那时候温晏秋常常提醒,但她左耳进右耳出,该喝还是喝。
想来见她说不听,温晏秋索性对葫芦动了手脚用来防她,可当时楼小禾已经失去了味觉,无论怎么喝,都没有反应。
原来如此。
原是这么露了马脚。
那时候,看着楼小禾美滋滋捧着葫芦不撒手的时候,温晏秋在想什么呢。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琴音,楼小禾回神,放下花茶葫芦,转身朝着乐声的方向走去。
虽说唐长老最开始是温晏秋为楼小禾特地请来的乐修师父,但楼小禾其实根本没有上过她的课。
温晏秋活过来之前,她是没心思学,活过来之后倒是准备正式拜师学艺来的,那日见面寒暄,二人聊得颇为投机,唐长老忘形地提起,自己当初之所以乐得接这活,纯粹是图楼小禾喊她一声师父,如此一来,她直接压首席地祇一头,排面简直大得没边儿。
唐长老话音还没落地,人就被撵了。
从那之后,温晏秋在阁楼里专门收拾出一间屋子用来做琴房,日日将自己关在里面埋头苦练,铁了心学成之后再亲自手把手教楼小禾。
楼小禾推开琴房的门,走进去,径直来到温晏秋跟前,将案上的琴往旁边一推,一屁股坐到温晏秋的大腿上,捧着他的脸小鸡啄米似的用力亲了好几口:
“温晏秋,我心悦你。”
温晏秋的眼神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渐渐浮现出僵硬,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楼小禾从未在温晏秋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连这世上最理所应当的父母之爱都不曾得到过,该怎么让他相信,亲手杀过他的人,竟会来爱他。
楼小禾鼻子发酸,同时深觉伤脑筋,突然想到什么,搂着温晏秋的脖子,没头没尾地问:“还记得那本之前你天天抱着苦读的《小鸡吃绿豆考》么。”
温晏秋顿了一下,道:“记得,被你撕烂了。”
“对,”楼小禾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那书我瞧着像是分册,原来是成套的吧,其他几本还能不能找见?”
“应该能,你想看。”温晏秋垂眸,视线紧盯着楼小禾的唇。
“嗯,我想观摩学习一下。”
“好,我给你找。”
楼小禾坐在温晏秋腿上,没有要换地儿的意思,两人脸对脸地,同时安静了下来。
“温晏秋,你长得可太好看了。”
楼小禾看着温晏秋,看着看着眼睛就直了。
这张脸长得真的很周正,正得要死,哪有半点像疯子。
温晏秋视线微动,忽然伸手,大拇指腹按在楼小禾的下唇上,用力地蹭,楼小禾唇上的胭脂被蹭得花了,温晏秋低头,含住拇指,尝上面沾到的口脂。
楼小禾一向素面朝天,最近心血来潮,没事就喜欢坐在妆台前打扮打扮自己,平日里用的粉黛胭脂,都是温晏秋亲手制的,这胭脂本身微甜,现在却尝出丝苦来。
温晏秋鼻尖轻耸,神色了然:“又贪嘴。”
楼小禾一愣,眼睛睁得圆圆的:“你鼻子好灵。”
微黯的目光从楼小禾的嘴唇上移开,缓缓向上,“小禾的颧骨好标致,让我咬一下。”
听上去像在征询同意,但比话音先落下来的,是温晏秋的牙印。
“……”
楼小禾的腕骨,膝盖,还有脚后跟……身体几乎每一寸都收到过温晏秋平等而狂热的赞美。
脸正归正,可一张嘴,一起手,骨子里透出来的变态风味,倒是绝对的纯正。
变态就变态吧,她乐意惯着。
这一次,包惯到底的。
……
温晏秋:“脚指甲该剪了,晚上我帮你。”
楼小禾:“……不用。”
温晏秋:“我……”
楼小禾:“真不用,我自己剪就好。”
温晏秋:“上次也不知道是谁,非要自己剪,结果碎指甲崩进眼睛里——”
“……上次那是意外,意外!”楼小禾大囧,大声打断他。
温晏秋沉默了。
少时,他道:“那晚上记得泡脚,把指甲泡软了再剪。”
楼小禾:“……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