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桌子的菜,楼小禾吞了好几次口水,抄起筷子,又放下。
她看向一旁坐得芝兰玉树,和方才那个红着眼睛的疯子判若两人的温晏秋,伸出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
狗男人,脚一沾地就又把她嗓子掐了。
楼小禾露出个讨好的微笑。
“食不言。”温晏秋弯起眼睛回以假笑。
“……”
咬别人辟谷把人咬醒的变态,搁这假正经。
楼小禾拿他没招,翻着白眼将手伸向筷子,这时听见温晏秋道:“怎么不把镯子摘了。”
是了,左不过镯子一摘的事,压根犯不着去问温晏秋。
楼小禾看向他,用口型道:你不想听我说话,那我就不说。
“卖什么乖。”温晏秋收起脸上的假笑,伸手掐了把楼小禾的脸。
“……嗷!”他用的实劲儿,楼小禾被掐得痛呼出声。
居然这就把她嗓子放出来了。
“……”
撒娇卖乖什么的,温晏秋还真就吃这一套……呵呵,肉麻不死他。
“温晏秋,”楼小禾伸手,捏住他一角衣袖,晃啊晃,用最做作的语气说着真心话:“以后我要再说让你伤心的话,掐嗓子什么的你随意,骂我几句也行,但是可不可以不要用昨天那样的眼神看我。”
“……哪样的。”
也不晓得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这里装蒜,楼小禾直言道:“就那种特别恨我的眼神。”
“有吗。”
“有,你有,就在我说完那句‘你不是那样的人’之后,你就恶狠狠地瞪着我。”
温晏秋默了默,道:“好。”
见他这么好说话,楼小禾笑:“但其实换到现在,我还是会那么说。”
她觑了觑温晏秋脸色,未见异样,才继续道:“你不是贱男人,更不是烂人渣,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就说那天那男的,瞧着一副急坏了的样子,却还有功夫把自己收拾得衣冠靓丽,可真正着急找人的话,真就是什么都顾不上的,好比那回我不见了,你赶过来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外裳都来不及披,手里却还拎着我要穿的鞋……
“你看,你和他完全不一样,你好得很,要说强迫,其实你一次也没有真正强迫过我,我回回都是乐意的,可能就是面皮薄,叫你误会了,以后呢,我尽量改,你呢,也再不要拿那些脏东西和自己比,更不许用那么难听的话骂自己,我听了难受。”
温晏秋紧盯着楼小禾的眼睛,神情有点古怪。
楼小禾莫名有点心虚,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迎向他的目光。
“……”
“……”
等一下。
“!”
她刚刚,好像……说漏嘴了。
温晏秋眼神阴沉:“你全都记得。”
“……嗯,”楼小禾讪讪地笑,“可能那天……太初骰出故障了吧。”
“太初骰不会出故障。”温晏秋略一思索,下结论道:“应该是对你认主了。”
“认主?”楼小禾惊讶,“太初骰……对我?”
温晏秋颔首。
“怎么了,”看温晏秋神情不对,楼小禾不由有点担心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温晏秋给她盛了碗饭:“我容不下他。”
“谁?”
“穆游。”
“……”
短短时间里,第二次从这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仿佛什么催命的咒语。
楼小禾当即会意:温晏秋这是打定主意要用太初骰除掉穆游这个眼中钉,可如今太初骰莫名奇妙对楼小禾认了主,除还是能除的,只不过没办法如预想中那般杀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于是……温晏秋苦恼了。
温晏秋给她添了碗汤:“他给你殉情。”
楼小禾用力摇头:“不不不,你可别听他瞎说,那回……那我就是让他算计了。我当初大意,临到头才晓得,天机堂里中了他的共死符。说起来,你往后一定记得,出门在外,多多提防符修,比如让在手上写字什么的,千万留个心眼,莫着了道。”
温晏秋不语。
楼小禾看一眼他阴云密布的脸色,哭笑不得,知道他钻到牛角尖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夸张地故意大声道:“好丰盛啊这一大桌子,全是你做的吗。”
温晏秋看她一眼,似乎不满她转移话题,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筷子递到她手里,把那碗盛得满满当当的米饭推到她鼻子底下,说:“吃。”
金身加持,楼小禾并不会饿,但……她会馋。
上辈子最后那段时光,顿顿的饭都是温晏秋亲手给做,但那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味觉,什么滋味也没能尝出来,所以她其实一直很馋,温晏秋这一手能把羲和老母好吃哭的厨艺。
楼小禾流着口水,夹了一筷子面前那盘菜。
“……………………”
油焖茭白,应季好菜,也是很难出错的菜,能做得这么难吃,算他的能耐。
嚼嚼嚼。
当年那个把羲和老母好吃哭的煎饼,想来,要么是个误会,要么是个意外。
嚼嚼嚼。
认认真真为她做下一桌子菜的男人,是个自幼便没了味觉的老苦瓜,一想到这,楼小禾毅然决然地,下定了某种决心。
咕嘟咽下。
温晏秋正在盯着这边,绝不能让他瞧出端倪。
“这个茭白也太好吃了吧,鲜香适口,丰腴甘美,不愧是水中八仙,每一块都吸饱了酱汁的风味,微微的焦边更是点睛之笔……”
楼小禾倏然收了声,没敢再往下夸。
“……”
温晏秋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好吓人。
他一语不发地抽走楼小禾面前那盘茭白,起身倒了,回来的时候手中空空——他连盘子一块儿给扔了。
“……你干什么。”
温晏秋似乎并不想解释他突然发的哪门子疯,把楼小禾那双沾上菜汁的筷子抽走,换了双新的到她手里,“吃别的。”
语气倒是很温和。
楼小禾摸不着头脑,愣愣地随便夹了一筷子菜进嘴里。
嚼嚼嚼。
“……………………”
蒜泥茄子,平平无奇的家常菜,要做出彩很难,一口下去,楼小禾睁大了双眼。
好!吃!
楼小禾整个人僵住,试探着又尝了几道菜,猛地扭头看向温晏秋,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倏地意识到了什么,与此同时,温晏秋紧绷得吓人的面色随着她的反应一下子转霁。
他终于问出了那句:“好吃吗。”
黑沉的眸中缓缓浮现笑意。
楼小禾突然鼻子发酸,感觉要哭了。
第一筷子总会去夹面前的菜,这是楼小禾的习惯,温晏秋知道。
他是故意的。
他在试探。
“你……早就知道了?”
难怪,一醒来就找厨房。
楼小禾强绷着,用力眨了几下眼,试图风干湿润的眼眶。
“嗯。”
上一世,最后的那些时日里,在饭桌上,楼小禾自以为装得很好,但其实温晏秋一直在陪她演。
“怎么知道的。”
温晏秋不答,他伸手,揽过楼小禾的腰,把人抱到腿上,“我喂你。”
楼小禾顺从地松开手里的筷子,安静坐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地让他喂。
吃得快了,低声提醒她细嚼慢咽。
头发散着碍事,停下来给她扎辫子,手法娴熟。
喝汤的时候,仔细地替她吹吹凉,时不时地帮她擦嘴。
楼小禾让他也一起吃点,他口中应好,然后把楼小禾咬过一口的菜,喝过两口的汤,自然而然往嘴里送。
……
若放在平常,楼小禾少不了要觉得肉麻,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心里暖洋洋,软乎乎的,心脏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她发现,自己或许比想象中还要喜欢温晏秋。
“温晏秋,你放心,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吃什么都特别香。”
除了刚刚那盘会咬人的茭白。
“嗯,能吃肉吗。”温晏秋似乎随口问道。
楼小禾顿了顿,说:“其实我本身也没那么爱吃肉,就是从前难得能吃上,图个新鲜罢了。吃素挺好的,我的胃也习惯,好消化,更舒坦。”
她察觉身后人的情绪似乎不高的,又道:“你看你这一桌子素,哪道不比肉香,我全都爱吃,我要一口气把它们通通吃光。”
温晏秋放下筷子,双手环着楼小禾的腰,把人圈进怀里抱紧,楼小禾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低笑时胸膛微微的震动。
“吃饱了就不吃了。”说着,手掌覆在楼小禾圆滚滚的小腹上,转着圈儿揉。
温晏秋做的衣服穿着是真舒服,剪裁很用心思,里衣外衣都不怎么收腰,像这样吃撑了也能把气喘顺,一点不勒肚子。
“温晏秋。”
温晏秋下巴轻轻搭在楼小禾颈窝,“嗯?”
“让你恢复味觉的法子,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找,只要不放弃,总能找到的……要我说,你真该尝尝自己做的饭有多好吃。”
“你们?”
“对,我,药王,顺子还有柳护法,我们一起帮你找。”
温晏秋静了静,纠正道:“你和他们。”
楼小禾哭笑不得:“……对,我和他们。”
“……”楼小禾扭头,摁住那只好端端突然开始扒人衣裳的大手,“干什么。”
温晏秋将她的衣领往下扯了扯,目光扫过她的脖子,胸口和肩头,眉心蹙起:“这是什么?”
楼小禾低头一瞅,“……一片一片的是吻痕,一颗一颗的是疹子。”
“我有眼睛。”
楼小禾被他拿话噎得一滞,解释道:“就我不是天天陪你睡冰棺嘛,寒湿侵体,身上时不时起红疹子,柳护法给开了药,涂了就见好,小毛病。”
本来她没感觉,这会儿突然就觉得疹子发痒,忍不住伸手挠了挠。
温晏秋按住她的动作,问:“药呢?”
……
“……让小二帮我涂就好了。”楼小禾小声地说。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摁在床上,衣裳脱个晶光。
“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