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灿没有回老家。地铁坐了三站,他在中途下了车,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看着电子屏幕上闪烁的列车时刻表发呆。列车一趟一趟地来,一趟一趟地走,他始终没有上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老家是逃避,留在深圳是挣扎,去哪都一样——他的人生已经没有“对”的选择了,只有“不那么错”的妥协。
他坐在地铁站的长椅上,打开手机,翻到可梦的微信。聊天窗口还停留在几个月前他发的那条“可梦,对不起”——发送失败,对方不是你的好友。他盯着那几个灰色的小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来天策资本面试是重新开始的机会,以为靠自己的数学底子和逻辑能力能在金融行业找到一席之地,以为终于可以在没有詹杨影子的领域证明自己。但他忘了,天策资本的背后是“夜莺”,夜莺的背后是她——那个他抛弃了、伤害了、用一句“不爱了”打发掉的女人。她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而他连够的资格都没有。
张灿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出地铁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从福田走到车公庙,从车公庙走到竹子林,从竹子林走到红树林。他走得腿发软,脚底磨出了泡,但他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可梦说的那些话。
“天策资本不是慈善机构。”——她不需要他。
“让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我才能够真正地开始。”——她不想再看到他。
“我们是陌生人。”——她否定了七年。
这些句话像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走啊走,走到深圳湾公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海面上夕阳的余晖把海水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大片凝固的血。他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暗红色的海,忽然想到一个词——“血本无归”。他投入了七年,换来的不是回报,是被清仓。
张灿蹲下来,蹲在岸边,抱着膝盖,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哭。他哭自己的愚蠢——以为可梦离不开他,以为自己永远是赢家。他哭自己的懦弱——分手时不敢说实话,被甩了之后不敢面对。他哭自己的可悲——跑到前女友的公司去面试,以为她还会给他一次机会。他哭了好久,久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海风吹过来吹得他脸疼。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深圳湾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项链。他站起来,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可梦。不是去天策资本,不是去面试,是去找她,跪下来,求她原谅。不是为了挽回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他欠她一个道歉,一个真正的、不找任何借口的、低到尘埃里的道歉。
第二天,张灿坐上了去可梦城市的高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要对她说的话。“可梦,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在分手后还骚扰你。我不该在拍卖会上跟你抢项链。我不该在朋友圈庆祝詹氏股价暴跌。我不该去你公司面试。我做了太多错事,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让我说一声对不起。”
他知道她不会原谅他。她说过“我们是陌生人”,陌生人不需要道歉。但他需要说出来,否则这些话会堵在他心里,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高铁到了省城,他转大巴,三个小时后到了那座小城。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街道上人很少,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味。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很慢,像在走向一个他既想去又怕去的地方。
家属楼到了,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还是老样子,福字还在,褪了色,边角卷起来。他站在门口,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可梦,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吴助理。他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系着领带,表情冷淡得像一块铁。
“张先生,陈老师不想见你。”
“我知道。”张灿的声音沙哑,“但我有话跟她说。说完我就走,再也不来了。”
吴助理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屋里说了句什么。脚步声传来,可梦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素面朝天,脚上穿着那双粉红色的塑料拖鞋。她看起来不像天策资本的负责人,不像那个在会客室里叫他“张先生”的女人,像以前那个可梦——普通的、温柔的、会在厨房里给他煮面的可梦。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眼睛里还有温度,哪怕是分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也有“我很痛”的温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看一幅旧照片的遥远。
“你又来干什么?”她问,声音不大,但很冷。
张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彻底的、毫无感情的空白。这比恨更让他难受——恨至少说明还在乎,空白说明她已经把他从心里彻底清空了。
张灿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凌乱的头发上,照在他皱巴巴的衬衫上,照在他憔悴的脸上。他跪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一个在法庭上等待宣判的囚犯。
“可梦,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该说你不适合大城市,不该说你性格太软,不该说那些‘为你好’的话。我不该在分手后还骚扰你,不该在拍卖会上跟你抢项链,不该在朋友圈庆祝詹氏股价暴跌,不该去你公司面试。我做了太多错事,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让我说一声对不起。”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和声控灯嗡嗡的电流声。可梦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吴助理站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雕塑。张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看她,怕从她眼睛里看到更多的空白。
“张灿。”可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说完了吗?”
张灿愣了一下,抬起头。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说……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