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灿是在一家投资机构的会客室里见到“夜莺”的。
说起来荒唐。他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只有三家给了面试,全部石沉大海。一个大学同学在群里说,有一家叫“天策资本”的投资机构在招研究员,不要求金融背景,但要求逻辑能力强、数学好。张灿是数学系毕业的,做了五年程序员,逻辑和数学都不差。他把简历投了过去,三天后收到面试通知。
天策资本。他查过这家公司的资料,成立不到半年,注册地在省城的一个产业园,但办公地点在深圳最高端的写字楼——平安金融中心的八十六层。网上关于这家公司的信息少得可怜,有人说它是某个家族办公室的分支,有人说它背后是那位神秘的投资大佬“夜莺”。张灿看到“夜莺”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起那条新闻——詹氏集团危机解除,神秘女投资人“夜莺”浮出水面。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一个女人的侧影,低马尾,下巴的弧度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不会的。他想,可梦是小学老师,在天策资本当研究员?不可能。同名同姓?还是他想多了?他没有深想,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他的存款已经不到两万了,信用卡逾期了三万多,父亲的腰病手术费虽然交了,但后续的康复治疗还要钱。他没有资格挑,有面试就去。
面试那天,他穿上了那件很久没穿的深蓝色西装。西装是两年前买的,那时候他还在大厂,年薪五十多万,觉得自己前途无量。现在穿在身上,肩膀有点紧了——他胖了,因为失业后天天吃外卖、喝啤酒,脸圆了一圈,肚子也鼓了起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这个人不是张灿,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坐地铁到了平安金融中心,坐电梯上了八十六层。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面巨大的白色墙壁,上面只有一行字——“天策资本”,没有LOGO,没有装饰,干净得像一张没有人落笔的宣纸。前台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短发,表情职业而冷淡。
“张灿先生?”
“是。”
“请跟我来。”
她带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墙,能看到里面的办公区。十几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可梦熟悉的K线图和财报——那些东西他一点都看不懂。他被带到一间会客室,落地窗外是深圳湾的海景,能看到对岸香港的山脉。这间办公室的视野,比詹杨那间还好。
“请稍等,负责人马上来。”短发女人退了出去,门关上。
张灿坐在沙发上,手心出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面试过很多次,从大厂的初级程序员到高级工程师,每一次都很从容。但这一次不一样,这家公司给他的感觉太神秘了,神秘到他觉得不像一家正规公司。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呼吸,告诉自己:不管负责人是谁,你都要表现得自信。
门开了。
张灿站起来,准备好握手,准备好微笑,准备好说“您好,我是张灿,来面试研究员岗位”。但他的手举到一半就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深灰色的阔腿裤,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头发不是低马尾,是盘起来的,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浓一点,但不过分。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铂金,没有钻石,戒圈内侧有一行看不见的小字。她的右手端着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她看着张灿,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一个预约了面试的陌生人。但张灿知道,她不是陌生人。她是陈可梦。他的前女友。那个被他用“不爱了”三个字打发掉的女人。
可梦走进会客室,在他对面坐下。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翘起腿,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文件夹的第一页是张灿的简历,上面贴着他两年前的证件照——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在深圳大厂意气风发的张灿。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天策资本的负责人?她是“夜莺”?那个用上百亿资金打爆空头、拯救詹氏集团的神秘投资人?
“张先生,请坐。”可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职业性的冷淡。
张灿的腿发软,他坐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你的简历我看了。”可梦翻着那几页纸,语气不紧不慢,“数学系毕业,五年编程经验,技术栈偏后端。没有金融背景,没有投资经验。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这个岗位?”
张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不是因为问题太难,是因为问问题的人。他准备了很久的自我介绍、项目经历、职业规划,在这一刻全部忘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和那句他曾经对她说的话——“你性格太软,不适合大城市,也不适合金融这些东西。”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穿着真丝衬衫,戴着素圈戒指,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像女王接见臣民一样问他:“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心全是汗,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
“可梦,我……”他叫了她的名字。
可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语气变了,从职业性的冷淡变成了更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温度。“张先生,这里是天策资本,我是这里的负责人陈默。请你叫我陈总,或者陈女士。我们不认识。”
不认识。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他们在一起七年,她说不认识。不是不记得,是不认识——她否定了那七年,否定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把他从她的生命里彻底删除。张灿的手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他需要这种疼,否则他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陈……陈总。”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虽然没有金融背景,但我数学底子好,逻辑能力强,学习速度快。给我三个月,我能学会。”
可梦看着他,目光像在看一份不合格的简历。“张先生,你知道天策资本的研究员需要具备什么能力吗?”
“请陈总指教。”
“第一,独立的判断力,不受情绪影响。第二,严格的风控意识,任何时候都不押上全部筹码。第三,对市场的敬畏,永远不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她顿了一下,“你觉得你具备哪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