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可梦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学校。
她把包放在工位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教案,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两页纸——辞职信。她用学校统一的信纸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写的每一份教案、每一份家长通知、每一份教学总结。辞职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写感谢学校的培养和信任,第二段写因个人发展规划调整申请辞职,第三段写会做好工作交接、站好最后一班岗。格式规范,措辞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封信她写了一个星期。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太冷漠显得不近人情,太热情显得虚伪。她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年,从代课老师做到年级组长,校长器重她,同事相处也算融洽。虽然有过赵美琳的刁难、马建国的打压,但总体来说,这里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她不想走得灰头土脸,也不想走得大张旗鼓。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惊动任何人。但她知道,不可能。因为她是“夜莺”,因为她的名字很快就会出现在新闻上,因为这座小城装不下她了。
赵美琳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进办公室,看到可梦已经在工位上了,有些意外。“可梦,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赵美琳放下包,拿出化妆镜开始补妆,一边补一边说:“可梦,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看你老是看手机,还老是笑。”
“没有。”可梦说。
“骗人。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赵美琳合上化妆镜,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詹杨?我上次看到你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那车我在网上查过,好几百万呢。可梦,你不会真的跟他在一起了吧?”
可梦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说:“赵老师,你的口红涂歪了。”
赵美琳连忙掏出化妆镜重新补,忘了追问。可梦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辞职信,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孙校长到校,等马建国开完晨会,等人都在。她要亲手把信交到校长手里,当面说“谢谢您,我要走了”。
八点整,孙校长的办公室门开了。可梦拿着那封信,走过走廊,敲了敲门。
“进来。”
孙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到可梦进来,摘下老花镜。“陈老师,有事?”
可梦走到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孙校长面前。“孙校长,这是我的辞职信。”
孙校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辞职?为什么?”
“个人原因。”可梦说,“我打算换一个发展方向。”
孙校长打开信封,抽出那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看完之后,他放下信,靠在椅背里,看着可梦。
“陈老师,你在学校待了三年,从代课老师做到年级组长,教学工作一直很出色。区里的公开课你拿了二等奖,去年评优你也排在前列。你的前途很好,为什么要走?”
可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孙校长,谢谢您的肯定。但我有自己的规划,跟学校的评价体系不太匹配。”
孙校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公开课名额被赵美琳抢走,职称评定被关系户挤掉,体制内的游戏规则从来不是“能力决定一切”。他叹了口气,“陈老师,如果你是因为那些事,我可以帮你争取。今年的职称评定,我一定——”
“孙校长。”可梦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不是因为那些事。是我想走另一条路。跟学校没关系,跟我自己有关系。”
孙校长看着她,沉默了。他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不一样,从她第一次参加公开课、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从她被赵美琳抢了名额后平静如水的反应,从她最近总是请假、但工作从未掉链子。她不是那种会在体制内待一辈子的人,她的世界比她想象的大。他只是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快。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的课……”
“我已经准备好了交接材料。教案、课件、教学计划,都整理好了。接手的新老师可以直接用。”
孙校长又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他签得很慢,像是在签一份让他舍不得放手的文件。“陈老师,不管你去哪,学校都欢迎你回来。你是个好老师。”
可梦弯了弯嘴角,“谢谢孙校长。”她拿起签好字的辞职信,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育才小学的老师了。不是被开除,不是被排挤,是她自己选择的离开。
可梦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赵美琳正在跟李老师聊天。她看到可梦手里拿着的信封,好奇地问:“可梦,你拿的什么?”
“没什么。”可梦坐下来,把信封放进抽屉里。
赵美琳没有追问,继续跟李老师聊昨晚看的电视剧。可梦坐在工位上,看着这间她待了三年的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盆她养的多肉,窗台上放着她和孩子们的合影,抽屉里有她用了三年的红笔和教案本。她要走了,这些东西都会留下。新的老师会坐在她的工位上,用她的红笔,批改孩子们的作业。她想,也许有一天,那些孩子会问“陈老师去哪了”,接替她的老师会说“陈老师去更好的地方了”。孩子们不会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他们会长大,会在新闻上看到一个叫“夜莺”的女投资人,会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可梦拿起手机,给詹杨发了一条消息:“我辞职了。”
詹杨的回复很快:“我知道。你前两天提过。”
“今天正式交的信。”
“什么感觉?”
可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像毕业。舍不得,但不后悔。”
詹杨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晚上我去接你。庆祝你毕业。”
可梦笑了,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多肉带回家,合影带走,红笔和教案本留给接替她的老师。她收拾得很慢,像在整理一段即将结束的生活。赵美琳终于注意到了,“可梦,你在干嘛?怎么把东西都收起来了?”
“我要走了。”可梦说,“辞职了。”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李老师愣住了,手里拿着的杯子停在半空中。其他几个老师也抬起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