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梦看着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办公室里一边批改作业一边看财报的陈老师。她笑了。“对。数学是钱的语言。你学好数学,就能听懂钱在说什么。”
下课铃响了。四十分钟,像一眨眼。可梦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作业是——回家问问爸爸妈妈,他们是怎么赚钱的,然后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家里的钱》。”
孩子们齐声喊“谢谢陈老师”,然后一窝蜂地涌上来,围着她要签名、要合影、要抱抱。可梦一个一个地满足他们,蹲下来,搂着他们,笑着,像以前一样。
詹杨抱着儿子站起来,走到讲台边。儿子伸着手,要妈妈抱。可梦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脸颊。“妈妈讲得好不好?”
“好!”儿子拍着小手,“妈妈讲得比动画片还好听!”
可梦笑了,看向詹杨。他站在她身边,伸出手,帮她拍了拍袖口的粉笔灰。那个动作,和三年前他在教室里帮她擦黑板时一模一样——温柔、缓慢、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陈老师,你今天的课讲得很好。尤其是‘钱买不到爱’那一段。”他低声说。
“是吗?”
“嗯。”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你,觉得我就是那个被你买不到的、但免费得到的、最贵的人。”
可梦的眼眶红了。她不想哭,因为儿子在看她。但她的眼睛不听话,它们自己红了,自己湿了。
“爸爸,妈妈要哭了!”儿子喊。
“妈妈没哭。”可梦吸了吸鼻子,笑了,“妈妈是高兴。”
孙校长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老师。赵美琳也在,她现在是夜莺乡村教育资助基金省城办事处的负责人,今天是特意赶回来的。
“陈老师,你讲得太好了!”孙校长握住她的手,“你能不能——每年来给孩子们上一节课?不用多,一节就行。”
可梦看了看詹杨。他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看着孙校长。“好。每年九月,我都来。给孩子们讲财商第一课。”
孙校长的眼眶红了,连说了好几个“好”。赵美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护手霜——不是欧舒丹了,是一支普通的、几块钱的护手霜。她笑着对可梦说:“陈老师,我今天没涂。这支护手霜是给你的,你留着用。”
可梦接过护手霜,看着赵美琳,笑了。“谢谢。”
“不客气。”赵美琳的眼眶也红了,“陈老师,你什么时候回省城?我请你吃饭。”
“下周。我去办事处看看。”
“好。我等你。”
可梦抱着儿子,挽着詹杨,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孩子们还在喊“陈老师再见”,她回头,朝他们挥手,笑着说“再见”。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上,像一个正在微笑的巨人。
走出校门的时候,老周还在扫地。他抬起头,看着可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陈老师,常回来看看。”
“会的,周师傅。”可梦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周师傅,这是给您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收着。”
老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可梦和孩子们的合影,背面写着一行字:“周师傅,谢谢您。您是这个学校最好的门卫。——陈可梦。”
老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把照片小心地装进口袋,然后弯下腰,继续扫地。可梦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酸酸的。她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伟大,有詹杨那样的,有她自己那样的,也有老周这样的——一辈子守着一扇门,等着一群孩子平安回家。
迈巴赫驶出巷口,育才小学的灰色教学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可梦靠着车窗,抱着儿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她走了三年的巷子、菜市场、早点摊,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
“妈妈,你还会来这里吗?”儿子仰着头问。
“会。每年都来。”可梦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这里,是妈妈的家。”
“那我们的家呢?”
“我们的家在深圳。但这里,是妈妈的娘家。你爸爸每次来,都会吃一碗麻辣烫。”她看了一眼詹杨,他正在开车,嘴角微微上扬。
“爸爸,麻辣烫好吃吗?”儿子问。
“好吃。”詹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可梦,“因为是你妈妈请的。”
儿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个大人都笑了的话:“那我以后也要请我老婆吃麻辣烫。”
可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詹杨也笑了,笑声从驾驶座传过来,温暖得像三月的阳光。车子驶上高速,育才小学的方向在后视镜里彻底看不到了。但可梦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就像那间教室里的粉笔灰,那些作业本上的笑脸,那些孩子们喊的“陈老师”,那些老周扫的落叶,那些玉兰花的香味——它们都在那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骨血里,在她走过的每一步路里。
“詹杨。”
“嗯。”
“明年,我们还来。”
“好。每年都来。”
可梦靠在座椅里,抱着儿子,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小时候那个老师的手套。她笑了,嘴角翘着,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花。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周舟发来的消息:“W,下周的行程已经确认。周一纽约,周二波士顿,周三芝加哥,周四旧金山,周五洛杉矶。私人飞机已经安排好。随行人员:你,詹杨先生,还有——小詹杨?”
可梦看着“小詹杨”三个字,笑了。她回复:“对。小詹杨也要去。他妈妈开会的时候,他爸爸带他看自由女神像。”
周舟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W,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拼的妈。别人家的孩子两岁多还在家玩积木,你家孩子两岁多已经跟着你环游世界了。”
可梦回复:“他不是跟着我环游世界。他是跟着他的家。”
锁了屏,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他已经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平稳而均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可梦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看向窗外。高速公路在阳光下延伸,两旁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她,但她知道,不管有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她有他,有他,有他们。
车子驶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深圳,120公里。可梦看着那个路牌,嘴角翘了起来。她想,家不是一个地方,家是人在哪里。而她的家,在后座,在驾驶座,在这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车里,在每一个明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