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育才小学。
九月的阳光还是和以前一样,照在教学楼的灰色外墙上,把窗户照得像一面面镜子。操场上,孩子们在跑,在跳,在笑,跳绳的、踢球的、追跑打闹的,一切都没变。连门口那几棵玉兰花都还在,虽然花期过了,叶子绿得发亮,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老周还在扫地。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但扫地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一片落叶都不肯放过。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巷口,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嘟囔了一句“又来了”,然后继续扫地。这几年,他见惯了豪车。自从陈老师出名之后,时不时就有记者来学校蹲点,想拍她回娘家的照片。但陈老师从来不走正门,她总是从家属楼那边绕进来,像一个普通的家长,不惊动任何人。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受邀回来的。
车门打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走下来。她扎着低马尾,素面朝天,穿着一双小白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和几年前在这里教书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钻戒,和一枚素圈并排躺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右手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大约两岁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打着一个小领结,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小模特。他长得像詹杨——高高的眉骨,深邃的眼睛,但嘴唇像可梦,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妈妈,这里就是你的学校吗?”小男孩仰着头,声音奶声奶气的。
“对。妈妈以前在这里教书。”可梦蹲下来,帮儿子整了整领结,“今天妈妈要给哥哥姐姐们上课,你要乖乖坐在台下,不能说话,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小男孩用力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合同。
迈巴赫的另一边,詹杨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深色休闲裤,棕色乐福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不像一个掌管几百亿资产的集团董事长,像一个陪老婆孩子参加学校活动的普通爸爸。他的左手腕上还戴着那条远远编的手链,已经褪色了,线头也起了毛,但他一直没有摘。
“陈老师,你今天紧张吗?”他走过来,站在可梦身边。
“不紧张。”可梦说,“教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讲。”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可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恍惚。她离开这所学校三年了,三年里她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但这里,是她所有故事的起点。没有这里的三年,就没有后来的“夜莺”,没有天策资本,没有詹杨,没有现在的一切。
“走吧。”她牵起儿子的手,另一只手挽住詹杨的胳膊,三个人一起走向校门。
老周还在扫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陈老师!你回来了!”
“周师傅,好久不见。”可梦走过去,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能吃能睡!”老周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陈老师,你可算回来了。孩子们老念叨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说陈老师忙,没时间。但你今天来了,他们肯定高兴坏了!”
可梦的鼻子也有些酸,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答应了儿子“今天不哭”。她笑了笑,松开老周的手,牵着儿子继续往里走。
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孩子们看到了她。一个眼尖的小女孩喊了一声“陈老师”,然后呼啦啦地围上来一群。他们有的已经上初中了,今天特意请假回来看她;有的还在小学,是以前教过的班级里的。他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喊“陈老师好”“陈老师你瘦了”“陈老师你头发长了”。可梦一个一个地叫出他们的名字——“王小乐,你又长高了”“张小雅,你辫子扎得真好看”“刘子轩,你眼镜换了?”
孩子们笑着、叫着、跳着,像一群见到了亲人的小鸟。詹杨站在一旁,手里牵着儿子,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骄傲,是一种“我老婆真了不起”的温柔。
“爸爸,妈妈以前是这里的老师吗?”小男孩仰着头问。
“对。妈妈以前是这里最好的老师。”詹杨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今天妈妈要给哥哥姐姐们上一节课,你要认真听。因为妈妈讲的课,比任何人的都好听。”
小男孩用力点头,握紧了爸爸的手。
上课铃响了。可梦走进那间她待了三年的教室——三年级二班,还是那间,只是黑板换了新的,桌椅也换了。孩子们已经坐好了,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她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财商第一课”。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在她的袖口上,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些眼睛。
“同学们好。”
“老师好——”孩子们的声音很大,很齐,像在欢迎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可梦笑了。“今天,陈老师不教你们数学。今天,陈老师教你们认识钱。”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在圆里写了“钱”字。“你们知道钱是什么吗?”
“买东西的!”“纸!”“硬币!”“妈妈手机里的数字!”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可梦笑着点了点头。“都对。钱可以是纸,可以是硬币,可以是手机里的数字。但钱最重要的是——它能做什么?它能买吃的,买穿的,买房子,买车。但钱买不到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孩子们皱着眉头想,有的咬笔头,有的托腮,有的举手。
“陈老师,钱买不到时间。”一个小女孩说。
“对。钱买不到时间。”可梦在黑板上写下“时间”两个字。
“钱买不到健康!”另一个小男孩说。
“对。钱买不到健康。”可梦写下“健康”。
“钱买不到爸爸妈妈!”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梦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柔声说:“对。钱买不到爱。爱是免费的,但也是最贵的。因为爱不能用钱来衡量,但爱需要用心去维护。”
台下,詹杨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着他们的儿子。儿子坐在他腿上,认真地听着,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他看妈妈的眼神很专注。詹杨的手环着儿子的腰,下巴抵在儿子的头顶,看着台上那个在粉笔灰中穿行的女人,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可梦继续讲。“那你们知道,怎么才能有钱吗?”
“上班!”“做生意!”“炒股!”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喊出了“炒股”,全班哄堂大笑。可梦也笑了。“炒股确实可以赚钱,但也很容易亏钱。所以,在你们长大之前,不要碰股票。那你们能做什么呢?”
她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存钱,花钱,赚钱,管钱。”
“存钱,是把暂时不用的钱存起来,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用。花钱,是把钱花在值得的东西上,而不是什么都买。赚钱,是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的时间去换钱。管钱,是让钱生钱,而不是让钱睡觉。”
她讲得很慢,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举了很多例子。比如存钱罐,比如压岁钱,比如帮爸妈做家务换零花钱。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有人做笔记,有人举手提问,有人歪着脑袋思考。
“陈老师,那你有很多钱吗?”一个小男孩举手问。
可梦看着他,笑了笑。“陈老师不缺钱。但陈老师小时候,也跟你们一样,零花钱很少,要攒很久才能买一个喜欢的玩具。所以陈老师知道,钱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怎么用钱,而不是被钱用。”
“那陈老师,你以前教我们数学,是不是就是因为数学跟钱有关系?”一个梳马尾辫的小女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