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第四基地没有宵禁通知。
因为从尸潮围城开始,这里每一夜都像宵禁。街道上只有巡逻队、运输车和奔走的医疗人员,普通幸存者被限制在地下避难所,城墙上的灯光一圈圈亮着,照出残破防线和无数疲惫到麻木的脸。
会议楼却比平时更亮。
高层们没有散。
顾成川离开后,他们在第一会议室里又吵了很久。有人要求立刻解除顾成川的权限,有人主张和陆闻舟拖延谈判,还有人坚持抓住白若宁才有一线转机。可是每一个方案说到最后,都会撞上同一个问题。
谁去执行。
城墙上的部队听顾成川的。
核心警卫队里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亲信。另一半就算不完全忠诚,也不敢在尸潮围城的时候先和最高战斗指挥官翻脸。更何况顾成川白天那一拳,已经把某种压在桌面下的东西打碎了。
他们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顾成川不是只能被他们用命令和程序绑住。
他也会掀桌。
深夜十一点,核心区的供电短暂跳闸。
灯光熄灭的瞬间,会议楼里响起几声惊呼。备用电源很快启动,走廊只剩暗红色应急灯。几名高层的保镖立刻摸向武器,却发现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
同一时间,顾成川带着人进入了核心区。
他没有穿指挥官外套,只穿了黑色作战服,肩上的绷带压在衣料下面,动作却仍旧干净利落。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亲信,全是这两天在城墙上打到最后的人。
他们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宣读任何命令。
只是分成三组,沉默地朝名单上的三个目标走去。
第一个被抓的是许牧原。
病毒研究所的老教授正躲在地下实验层的隔离办公室里,身边有两名研究员和四个警卫。他大概已经预感到不妙,桌上摊着几份紧急转移文件,保险箱打开一半,里面装着旧资料、晶核和几支特殊药剂。
顾成川踹门进去时,许牧原手里的药剂掉在地上。
玻璃碎裂,淡蓝色液体流了一地。
“顾成川!”许牧原脸色煞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顾成川扫了一眼保险箱里的东西。
“知道。”
警卫想拔枪,顾成川身后的亲信已经先一步压住他们。短促的冲突在几秒内结束,没有开枪,只有骨头被反扭时压抑的痛哼。
许牧原后退,撞上桌角。
“你不能把我交给陆闻舟。”他声音发抖,却还想维持威严,“我是病毒研究所最高负责人,基地疫苗方案、抑制剂配方、感染者样本库都需要我。没有我,第四基地会失去最后的科研能力。”
顾成川走到他面前。
“当年陆家的研究资料,也是你接收的?”
许牧原的表情僵住。
“那是历史问题。”
“陆闻舟父母被定罪后,你拿走了他们所有实验记录。”顾成川看着他,“你在后来几篇核心报告里用了那些数据,却在审判证词里说他们的研究危害人类安全。”
许牧原的嘴唇抖了抖。
“我也是被逼的。”
顾成川示意亲信上前。
束缚带扣住许牧原手腕时,他终于崩溃般挣扎起来。
“顾成川!你不能!我救过很多人,我研究的抑制剂救过很多人!就算当年有错,也不该由陆闻舟来判!”
顾成川没有再看他。
第二个是梁策。
他比许牧原更早准备逃跑,已经换下高层制服,带着两个保镖试图通过维修通道离开核心区。顾成川的人在通道出口拦住他时,他先是大骂,然后开价。
晶核、物资仓库权限、东部避难线路、私人武装名单。
他能给出很多东西。
末世里的资源足够让很多人闭嘴,也足够买很多条命。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回来的士兵。
那些人刚刚看完自己的同伴死在城墙上,也刚刚听说这些高层想抓白若宁做人质。
没人接他的价。
梁策被按到墙上的时候,还在喘着粗气威胁:“你们这是叛乱!等尸潮退了,所有参与的人都会被清算。顾成川保不住你们!”
一名亲信冷冷道:“尸潮要是不退,大家一起死。退了,你先死。”
梁策的脸瞬间扭曲。
顾成川走过来。
梁策看见他,像看见最后一根能讲道理的稻草。
“顾队,听我说。”他努力放缓声音,“我们之间没有私仇。陆闻舟给你的只是空头承诺,他恨的是整个基地,不是我们三个。你把我交出去,什么也改变不了。”
顾成川问:“当年陆家案里,你负责资源冻结。”
梁策一顿。
“你冻结陆家所有账户和物资渠道,连未成年人的医疗配额都切断。”顾成川说,“后来陆闻舟逃出审判庭,追捕队用的补给路线,也是你批的。”
梁策的眼神闪烁。
“那是命令。”
顾成川看着他。
“当年你们害陆闻舟全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他们?”
梁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第三个周敬最安静。
他没有逃。
顾成川找到他时,他坐在旧档案室里,面前放着一只很旧的金属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纸质文件,边缘已经泛黄,还有一枚审判庭时期的旧徽章。
应急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知道你会来。”周敬说。
顾成川走进档案室。
周敬抬头看他,眼神疲惫而阴沉。
“名单是陆闻舟给你的?”
“是。”
“他还留着那张名单。”周敬低低笑了一声,“二十三年了。”
顾成川没有笑。
周敬伸手摸过那枚徽章,声音很轻:“当年审判庭所有人都知道那份判决有问题。可是没有人敢停。旧世界快塌了,病毒扩散,军方、研究所、财团都需要一个解释。陆家太合适了。太聪明,太固执,又太不肯把资料交给安全委员会。”
他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们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牺牲少数,保全多数。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世界也没有因此变好,我们就更不能承认当年错了。否则那些血算什么?”
顾成川问:“所以你现在后悔吗?”
周敬沉默很久。
“后悔没有意义。”
顾成川看着他。
这大概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不是不知道错。
他们只是觉得承认错误比继续错下去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