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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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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变落幕,大局彻底落定。

数日后,朝野肃清,律法落地。

所有参与宫变,附逆作乱的人,尽数以谋逆重罪论处。

中书令家族,各级附逆官员世家,一律满门抄斩,罪证昭告天下。

云夫人平叛有功,得天子特赦,可与孩儿继续居于端王府,端王长子可保留世子头衔,但后代不可继承,府内所有人全部遣散,由朝廷统一派发新下人。

逆臣家族之中,年满十岁以上罪亲尽数伏法,未满十岁孩童免除死罪,尽数打入掖庭世代苦役。

和亲公主达穆雅,直至大局尘埃落定,朝野肃清完毕,才幡然醒悟。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皇后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也许皇后对她的好是真,对她的利用也是真,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已经令她无从分辨,只觉得这世道太可怕,她不想待在中原,只想回草原。

因其身为异国和亲公主,天子格外开恩,不予牵连罪责,达穆雅被安置在清净别院,供给衣食安稳,派人严加看护,静待赤鞨部落使臣,再行外交交涉处置,保全邦交。

紫宸殿内,连日静养,殿中安安静静,药香不散。

萧昭崚倚靠在床头软枕之上,面色依旧虚弱苍白,精气神一日弱过一日,油尽灯枯之势已然无法逆转。

沈令漪静静跪在床前地面,身姿端正,默然不语。

两人久久无话,无声相对。

良久,萧昭崚率先开口,声音虚弱低哑,带着一丝怅然。

“你就这么不信任朕吗?所以才私下布局,串联各方,硬生生逼出这一场宫变?”

沈令漪垂眸跪地,声音无比坦诚。

“陛下曾将我与孩儿托付给尚书令照拂,可他心底深埋对深埋对南齐人的血海深仇。陛下心怀对长公主的愧疚执念,所以包容他的偏执。妾不敢揭穿,因为妾心知,一旦捅破,便是逼着陛下在逝去长公主与在世妻儿之间,做二选一。”

“尚书令虽恨我,却感念皇恩,兴许不会加害陛下骨血。可各方势力觊觎权位,视我母子为眼中钉。他们不会手下留情。为了保全孩儿性命,妾只能先下手为强。”

萧昭崚静静听着,良久,自嘲一笑。

“原来如此,这般看来,倒是朕错了。朕这一生,自以为清明,到头来,竟如此昏庸可笑。被陈年愧疚困住,差点亲手葬送自己的妻儿。”

“陛下并非昏庸。”沈令漪抬眸望着他,“换做妾身处陛下之位,念及手足惨死,半生亏欠,都会顾念旧情。妾从未怪过陛下,只是身在棋局,身不由己。”

萧昭崚望着她,轻声道:“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沈令漪却依旧跪地,不肯起身。

“妾不敢起,趁着陛下病重虚弱,妾屡次欺瞒陛下,串联朝臣,私自任免武将,假借陛下心意拉拢势力,甚至擅自拟诏,临场传旨,请陛下降罪。”

萧昭崚看着她认真请罪的模样,忽然笑出声。

“你当真以为,朕半点不知?”

沈令漪:“……”

萧昭崚:“从你第一次哄着朕任免开始,朕就知晓。”

沈令漪眼底满是震惊,怔怔看着床头虚弱的帝王,一瞬失语。

萧昭崚目光温柔绵长,静静望着她。

“朕怎敢将你们母子全然托付给旁人?朕清楚你们身处夹缝,所以朕在病重卧床之际,才默许你所有动作。你想拉拢谁,朕便顺水推舟,想提拔谁稳固兵权,朕便尽数照准。朕或许不知你每一步具体布局,但知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护着孩子们。”

沈令漪眼底决堤,滚烫的泪水汹涌滑落,无声滴落衣襟。

萧昭崚朝着她,伸出单薄无力的手。

“过来。”

沈令漪含泪抬手,握住他温热的掌心,借力起身,坐到床边,顺势靠进他虚弱温暖的怀里。

萧昭崚用尽剩余力气,紧紧拥住她。

“朕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往后,我们不要再互相算计了。夫妻十年,步步博弈试探,真的太累了。余下时日,安安稳稳相伴,好不好?”

沈令漪埋在他怀中,泪水不止,轻轻点头,哽咽无声。

……

深宫之外,平南大将军府,掀起一场剧烈风波。

宫变落幕,儿子暗中倒戈皇后,毁掉自己筹谋之事,令张竟元气得怒火攻心。

厅堂之内,老将须发皆张,满脸怒容,抬手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儿子张承业脸上!

清脆巴掌声响彻厅堂,力道极重,打得张承业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胀。

“逆子!你竟敢瞒着为父,暗中倒戈皇后!”

张承业硬生生受下这一巴掌,抬头直视暴怒的老父,眼底也压着多年积攒的怒意,语气强硬不退半分。

“陛下提拔于我,予我重任,我自当忠于陛下,难道要我要追随叛党,陷张家满门于死地吗!”

张竟元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嘶吼:“陛下早已油尽灯枯,他一旦驾崩,便是幼主临朝!那幼主身上带着外族血脉!我大梁铁血江山,岂能交由外族孽种执掌!糊涂!你简直糊涂至极!”

“何谓外族?”张承业再也压制不住,高声反驳,句句通透,直击要害。

“陛下生母是鲜卑族人,半生流淌鲜卑血脉,半生为汉家正统!照父亲这般说辞,陛下也非纯正梁人!可陛下登基多年,安定四海,谁敢质疑?太子是陛下亲生骨血,怎会是异族孽种?不过是世人私心作祟,刻意诋毁的借口!”

啪!

又是一记重扇!

张竟元气得浑身颤抖,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你放肆!逆子敢妄议君上血统!”

两记巴掌落在脸上,张承业依旧直直跪着,不肯退让分毫,抬头望着年迈固执的父亲,语气沉定,句句发自肺腑。

“父亲,您年事已高,该好好颐养天年。朝堂诡谲,交由儿子承担即可。您想让妹妹入主中宫,您做帝王岳父,可端王年近五十,后院二妻,子孙皆全,纠葛重重。妹妹年轻貌美,即便一时登顶后位,终究是半路入局,一生难得安稳。”

“可柔儿与太子年岁相近,自幼时常相伴,青梅竹马。来日结发相守,原配正统,夫妻同心,基业绵长,既是孩子良缘,也是张家长久安稳,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一番句句戳心的真话,彻底击溃张竟元最后的执念与心气。

数十年沙场傲骨,一生朝堂功勋,一朝美梦破碎,再被亲生儿子层层戳破。

老人怒火攻心,头脑轰然一响,身子直直一晃,连半句怒骂都来不及吐出,向后倒去,当场气晕在地。

厅堂瞬间大乱。

……

年末深冬,北风卷地。

朝野肃清,风波落定,逆贼一党全部铲除后,朝中剩下之人,尽数维护皇后与储君。

只待陛下大行后,拥护太子登基,也默认沈令漪垂帘听政

唯剩紫宸殿药香终日不散。

萧昭崚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时昏时醒,胸口闷痛频发,太医院束手无策,所有固本培元,护心调气的汤药尽数试过,只能勉强吊着一丝生机,再也无法遏制病根蔓延。

举国名医尽数征召入宫,轮番诊治,皆是摇头叹息,束手无策,无人能找出病根症结,更无半分医治良方。

就在朝野上下等待帝王葬礼时,宫外终于传来动静。

顾瑾与谢衍二人,在年关之前,踏雪归来,重返皇城。

二人风尘仆仆,衣衫沾满风雪泥垢,头发结着细碎冰碴,面色冻得青白干裂。

一路翻山越岭,踏雪破冰,受尽苦寒,两人身形都清瘦憔悴了大半,眼底布满疲惫红血丝,唯独一身韧劲未消,步履沉稳,生生撑着最后一口气赶回宫中复命。

可他们孤身二人,踉跄入宫,身后空空如也,并无任何医者随行。

紫宸殿外廊下,沈令漪望着风雪归来的两人,心口瞬间悬起不安。

她压下心头慌乱,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

“那位名医呢?为何只有你们归来?”

一路隐忍负重,咬牙坚持的顾瑾与谢衍,在见到皇后的一刻,紧绷两年多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动,眼底染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遗憾。

谢衍垂眸回话:“回皇后,寻到了。那位医者确是世间罕见的圣手,只是性情极为固执孤僻,不肯随我们前来,臣等无可奈何,只能留在沙漠,日日随老先生行医,事事顺从,虚心求学,他终于松口。”

谢衍说到此处,喉间微微发哽,眼底满是无力的痛惜。

“可就在我们收拾行囊,准备动身的前一日,老先生年事已高,积劳久病,一夜睡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一句话落下,如同冰水浇头。

千万里奔波,唯一的希望,彻底破灭。

沈令漪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腿发软,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身侧贴身宫女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寒凉顺着四肢蔓延全身,心口闷痛窒息。。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绝望,深呼吸数次,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声音轻得近乎飘忽。

“所以……你们到头来,什么都没能带回来。陛下,还是没有救治之法,是吗?”

顾瑾上前一步:“不是的皇后,并非一无所获。”

他抬手,从贴身衣襟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本泛黄老旧,边角磨损,被层层油纸仔细包裹护住的薄册,册子纸页浸透风霜,却被护得完好无损。

“医者感念臣数月诚心相伴,临终之前将自己毕生行医经验,疑难病案,尽数记载于此。臣回程的途中,日夜潜心研读,找到了医治陛下的法子。”

殿廊瞬间燃起一丝光。

沈令漪眼底含泪,急切追问:“什么法子?快说!”

……

片刻之后,紫宸殿内。

顾瑾与谢衍立于内寝,将老医者遗留的治法和原理,细细阐述开来。

萧昭崚征战沙场时,胸膈曾受暗伤,积年气滞血凝,淤堵胸膈缝隙,日积月累,淤浊沉堵不散,阻塞心肺气机。

寻常汤药只能滋补气血,安抚表面虚损,根本无法穿透胸膈肌理,化散陈年深层淤血淤浊。

淤堵日久,气机不通,便会频发胸闷窒息,心神昏沉,嗜睡晕厥,喘息无力,到了后期,淤浊固化,彻底闭塞心脉气机,只能静待油尽灯枯。

唯一治法,极为凶险,从古至今极少有人敢尝试。

剖膈之术。

于前胸乳间软肋缝隙处,划开寸余小口,透入肌理,拨开浅层脂肉,探入指腹,将胸膈之间沉积多年,汤药无法化解的顽固淤浊、死血凝块,剥离清扫干净,疏通闭塞气机,再缝合创口,静养固本。

但胸膈近心肺,肌理繁复,经络交错,分毫差错,便会伤及心脉,当场毙命。

听完完整施治过程,满殿太医尽数面色煞白,人人眼底布满惊悚忌惮。

沈令漪站在一旁,只听得心惊肉跳,通体发寒。

她出声追问:“此法太过凶险莫测,胸膈毗邻心肺,稍有不当,非但无法治病,反倒伤及脏腑。”

顾瑾垂首正色,无半分侥幸浮夸。

“臣知晓,此法凶险至极,古来罕用,臣起初得知治法,也不敢相信竟有这般疗疾之法,更不敢妄自在龙体之上施行。可臣曾亲眼目睹老先生以同样手法,救治过一模一样的沉疴病患。于软肋缝隙划小口,清淤浊,通气机,慢慢固本休养,痊愈存活。这是陛下如今唯一的生路,放任淤堵,不过数日,必定气机彻底闭塞,冒险施术,尚有一线生机。”

卧榻之上,萧昭崚静静听着所对话,苍白虚弱的脸上,竟缓缓扯出一抹笑意。

他气息微弱,却依旧带着常年沙场养成的坦荡与无畏,看向满脸惊惧担忧的沈令漪,轻声安抚。

“漪儿,不过一点皮肉伤痛而已,算不得大事。早已数不清多少次,敌军兵刃劈砍在身上,箭矢穿透皮肉,沙场创伤远比这凶险百倍,朕尽数熬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令漪望着他苍白虚弱的脸颊,随时可能断绝的模样,心口疼得无以复加。

从前他体魄强健,筋骨强悍,自然不惧沙场伤痛。可如今他气血耗尽,孱弱至此,连抬手的力气都微薄,如何扛得住这般凶险的施术。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顾瑾说得没错。

这是唯一的生路。

不做,必死无疑。做了,尚有一线渺茫生机。

她咬着唇,压下眼底汹涌的泪水与恐惧,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太医令,声音微微发颤。

“此法施治,究竟有几分把握?”

太医令躬身垂首,不敢欺瞒,字字如实回禀。

“回皇后,龙体虚弱,经不起分毫损耗,依当下条件,仅有二三成把握。”

二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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