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漪闭了闭眼,睁开后,看向卧榻之上眼神坦荡,全然无惧的萧昭崚,轻声发问:“陛下,可想好了?”
萧昭崚颔首,眼里只剩一丝求生的执念,不为自己,只为她,只为年幼孩儿。
“做吧,横竖朕如今这模样,也活不了几日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这最后一线生机。”
沈令漪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她含泪重重点头。
“好。”
她抬眼,看向殿中所有太医、宫人。
“今日紫宸殿之内,所有施治过程、所有内情细节、尽数列为最高宫禁机密,谁敢外泄半分,斩!”
剖肌疗疾对皇帝而言,乃是禁忌,一旦外泄,朝野动荡,流言四起,谁也承担不起后果。”
满殿之人尽数遵旨。
……
一日时间,尽数用来筹备施术所需物件。
太医院连夜筛选、打磨、蒸煮所有银刀、细针、丝线,选用最薄最利的寸余小银刀,最细的桑皮缝合丝线,熬制止血抑菌的特制草药膏,调配术前安神,术后止血护创的汤药。
殿内清扫洁净,铺换新的素色软垫,干净锦布,撤出杂香,隔绝所有风尘杂质。
所有无关人员尽数遣退,整座紫宸殿封锁隔绝。
施术之日,天光微亮。
殿中有顾瑾施治,顾云舟辅助调气止血,两名最稳妥的老内侍固定肢体,谢衍在侧递拿器具,看护药汤。
施术正式开始之前,沈令漪坐在床沿,轻轻握住萧昭崚微凉单薄的手,掌心紧紧贴合,十指相扣。
萧昭崚忽然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带着此生从未对外言说的坦诚与炙热,轻声开口。
“漪儿。朕……很爱你。”
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直白坦诚,毫无别扭遮掩地说出这个字。
从前数年,他隐忍、试探、占有、纵容、默默守护,把爱意藏在偏执纵容和沉默里。
他数次想要她一句真心告白,要么被她含糊带过,要么被她巧妙避开。
他从未亲口说过爱,也从未听过她亲口回应。
今日濒死绝境,生死之前,他再也不想藏,再也不想忍。
这个字,落在沈令漪耳中,瞬间击溃她所有隐忍伪装。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视线,她咬着颤抖的唇,俯身贴近他掌心,哽咽出声。
“陛下,妾也十分爱慕陛下。”
这是她第一次,抛开所有身份顾忌,深宫算计,人心隔阂,所有过往牵绊,坦诚直面自己的心意。
直白热烈,真心坦荡。
萧昭崚一怔,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像是濒临死寂的人生,燃起火光。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你……是为了安慰此刻的朕,故意骗朕开心,是吗?”
他怕这一句爱意,只是绝境里的怜悯,临死前的敷衍。
沈令漪抬眸,泪眼朦胧,定定望着他,伸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事到如今,陛下还不信妾吗?”
她低头,轻轻吻过他微凉的手背,吻得珍重又恳切。
“一定要活下去。孩儿尚且年幼,离不开陛下庇护。妾也太累了,想要陛下往后,呵护妾安稳度日。”
萧昭崚眼底瞬间盛满温热,所有隐忍多年的不安,尽数消散。
他抬手,掌心覆上她的后脑,轻轻按压,将她带向自己,微微仰头,吻上她的唇。
温柔深情,尽数融在这一吻之中。
没有激烈贪欢,只有生死之前的珍惜与不舍。
良久,两人缓缓分开。
萧昭崚眼底带着释然笑意,心神安稳,轻轻抬手示意,可以施术。
沈令漪起身,退至殿外帘后,驻足等候。
萧昭崚咬上事先备好的干净软木软垫,杜绝剧痛之下失声牵动肌理,扰乱施术。
他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哪怕心知接下来是彻骨剧痛,依旧无半分慌乱怯意。
顾瑾取过蒸煮完毕的寸余细薄银刀,分寸精准。
依照老医者遗留的图谱,于前胸之间,软肋缝隙肌理最薄,血脉最少,恰好通达胸膈淤堵之处,稳稳落刀。
银刀锋利微凉,轻轻划开表层肌肤,薄脂,一道寸许长短,深浅刚好透入肌理的整齐创口缓缓显现。
皮肉微微翻卷,淡淡血珠渗出,出血量克制,恰好避开浅层大血脉。
视野有限,无法窥视体内脏腑,只能凭借数十年行医经验,手感分寸,肌理走势,血脉排布,纯靠手感与心法施术。
创口开启之后,顾瑾停下刀势,取过消毒细布拭去表层血渍,确认肌理层次无误,未伤经络血脉。
随后洗净双手,轻轻探入寸许创口之内,顺着软肋缝隙,缓缓深入胸膈之间。
指尖触到层层肌理、筋膜、缝隙,精准避开心肺要害。
萧昭崚死死咬着木垫,脊背紧绷,额角瞬间渗出层层细密冷汗,面色惨白,浑身皮肉克制不住颤抖,却自始至终,未曾动弹分毫。
极致的剧痛撕扯肌理,穿透筋骨,他硬生生凭一身铁血韧劲,沙场定力,全盘承受。
顾瑾的指尖在胸膈缝隙深处,细细摸索,轻轻剥离。
常年沉积固化的淤浊死血,粘连胸膈筋膜,坚硬结块,牢牢阻塞气机通路。
他不敢快,分毫轻重尽数拿捏,一点点轻柔剥离,细碎分化,缓缓清出。
每一次指尖微动,都牵动内里肌理,带来钻心彻骨的疼痛。
顾云舟守在一旁,时刻观察面色气息,手持止血草药,安神汤药,随时把控气血,稳住脉象,防止血崩气脱。
整个施治过程漫长煎熬。
外面看似只是短短片刻的小创口清理,内里却是分毫必争,步步惊心的精细操作。
一块块黑色暗紫的陈旧淤浊血块,被细细剥离、缓缓清出创口,落在干净药布之上,触目惊心。
淤浊尽数清扫干净,胸膈气机通路彻底疏通,内里不再有半点阻塞粘连。
确认肌理干净,气机通达,无脏腑损伤和血脉破裂之后,顾瑾收回指尖。
随后,他取过极细桑皮缝合丝线,从内至外,逐层对齐肌理,一针一线缝合。
针脚细密均匀,深浅一致,最大程度减少皮肉损伤,降低日后崩裂风险。
缝合完毕,再以特制熬制的温润药膏厚厚外敷,干净的白绫缠裹固定,护住创口,隔绝风尘杂质,止血生肌。
全程施术,无突发危象,实在上天庇佑。
萧昭崚松开早已咬出深痕的木垫,满头冷汗,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虚弱地闭上双眼,彻底脱力昏睡过去,却气息平稳,无之前窒息淤堵的凶险乱象。
帘外,沈令漪全程落泪,甚至开始祈求佛祖保佑,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
听着殿内细微的器具轻响,听着他隐忍压抑的细微喘息,一颗心被反复拉扯。
直到殿内顾瑾低声道出一句“脉象已稳,暂无凶险”,她浑身紧绷数年的所有神经,所有重担恐惧,终于卸下。
整个人脱力一般,滑落在地,无声落泪。
……
天牢深处,终年不见天光,阴冷潮湿的寒气裹着四方囚室,石壁沁着刺骨湿凉。
曾经风光无限的苏青黛,如今被困在这方寸囚牢之中,彻底褪去了贵妃尊荣,世家娇女的所有光鲜。
她一身粗布灰旧囚衣,料子粗糙僵硬,沾满尘土污渍,头发凌乱散落,胡乱贴在枯白憔悴的脸颊两侧。
连日牢狱磋磨,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细腻肌肤变得粗糙蜡黄,往日骄矜的眼眸空洞浑浊,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消瘦枯槁,只剩一身不甘的戾气死死撑着。
听见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苏青黛僵硬的身子微微一动,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沈令漪的那一刻,她嘴角立刻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怎么?皇后如今大权在握,风光无限,特意屈尊来这污秽之地,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沈令漪立在牢门外,不见半分胜利者的张扬。
她静静看着囚室内狼狈落魄的女子,语气平淡:“只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你而已。”
“不必装出这副假仁假义的模样。”苏青黛立刻嗤笑出声,语气尖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的一切,都不是你凭本事得来的。若没有陛下的宠爱,你凭什么在大梁后宫立足?凭什么压过我们这些世家贵女?凭什么如此嚣张跋扈?”
沈令漪垂眸看着牢门上冰冷的铁栏杆,神色坦然从容,接住她所有的诘问。
“我从未否认过,我自入宫以来,的确尽数依托陛下的宠爱。”
她抬眼,目光平静看向苏青黛。
“这深宫朝野,从古至今,从来都是如此。谁不需要帝王的宠爱立身?朝堂宠臣,凭君恩权倾朝野,宗室亲贵,凭帝宠安稳度日,后宫妃嫔,更是凭帝王心意定尊卑荣辱。得帝王偏爱,便可拥有旁人没有的尊荣安稳,甚至可以任性妄为,能得帝王宠爱也是本事。”
“你如今恨我,是因为你求而不得,所以只能反复诋毁我,慰藉你心底的不甘。”
这番直白的话,戳中了苏青黛心底最深的痛处。
被戳中软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双手死死攥着粗糙的囚衣布料,眼底又气又恨,偏偏无从反驳。
良久,她咬着牙,不甘地嘶吼:“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是上天对我不公,格外偏心眷顾你!”
“上天从未对你不公。”沈令漪说,“你出身名门,养尊处优。陛下待你,留有无数退路。早前他曾允诺过你,愿意放你出宫,许你自由婚嫁,保你体面,是多少后宫女子求之不得的归宿。可你执意想要搏一场无上权力,亲手舍弃生路,如今苏家覆灭,皆是人为,何来上天不公一说?”
苏青黛怔怔地看着她,愣了许久,忽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凄厉癫狂的大笑。
笑声苍凉破碎,回荡在阴冷的天牢之中,带着无尽的荒唐与绝望。
“哈哈哈……”
“我父亲从前总笑话我眼界狭隘,沉溺小情小爱,只想要帝王一丝宠爱,不懂家族荣辱!他一遍遍告诫我,沉溺情爱只会拖累家族,唯有权力,才是永恒的依仗!我信了!亲手舍弃了情爱执念,不再求陛下垂怜!可到最后呢?我的家族依旧覆灭了!”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令漪,眼底布满血丝,满眼崩溃与茫然。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沉溺情爱是错,追逐权力也是错!我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你还敢说,上天待我公平?!”
沈令漪:“陛下再三包容,给了你无数次回头的机会,是你不要。如今身陷囹圄,反过来怨天不公,怨人薄情,这才是真正的不公。”
“够了!别说了!”
苏青黛厉声嘶吼着打断她,神色癫狂,满脸抗拒。
她大口喘着粗气,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自我麻痹的侥幸。
“你不用再说这些大道理来教训我!一切都晚了!陛下命不久矣!如今已归天了吧!他死了,你的依仗就没了!我看你能得意几时,只会依附男人的女人,没有好下场!”
她轻轻开口:“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但可惜让你失望了。顾瑾寻回治疗方法,根治了陛下的病。如今龙体日渐恢复,我还能依附他很久。于我而言,依附不是需要摆脱的罪名,凭什么非得摘了某些词,才算是好女子?”
她不想再与苏青黛解释什么人性复杂、处境艰难、人生不是非黑即白这些大道理,因为有些人是听不懂的,既然苏青黛说她依附,那她便就依附吧。
苏青黛听到这话,先是沉默了,然后她再次放声大笑,凄厉疯狂,比刚才更甚,带着彻底的毁灭与颓然,状若疯癫。
“好!好得很!沈令漪,你赢了!从头到尾,都是你赢!我认输,我彻底认输了行不行!”
她猛地抬手,指尖疯狂挥舞,声嘶力竭地怒吼。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滚!立刻给我滚出去!你这个下贱女人,你不要脸!除了偷看那些不要脸的册子,用身体取悦男人,你一无是处!”
反正都要死了,苏青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索性骂个够。
沈令漪静静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半句。
她转身,朝着牢门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微微驻足,对着身侧立着的内侍说。
“派人过来给她仔细梳洗,牛乳擦身,换一身干净衣物,好生打理仪容。再备一桌精致膳食,让她吃饱穿暖,漂漂亮亮地上路。”
说完,她径直离开天牢,将满室的疯癫与绝望尽数隔绝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