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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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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鞨使团车马已在宫门外候着,达穆雅一身浅褐草原锦裙,只身踏入端宁宫。

她上前,屈膝一拜,礼数周全,起身之后便垂着双目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沈令漪望着她落寞的模样,先开了口:“你要回家了,此生恐难再相见,今日寻你来,是想同你说一句,往日种种,是我利用了你,对不住了。”

达穆雅轻轻摇了摇头,语声带着几分颓丧:“皇后不必这般说,是妾心肠太软,天真单纯,才会任人摆布,所有错处,都在妾一人身上。”

“天真单纯,心肠软,这不是错。”沈令漪目光温和几分,“是周遭人都在利用你。即便有错,也是算计你的人心怀叵测,并非你的罪过。苛责善良之人,向来是强盗的强词夺理。”

达穆雅鼻尖一酸,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可若是妾没有这般单纯痴傻,便不会酿成如今局面。”

沈令漪:“即便没有你,萧玦一意孤行谋夺大位,依旧难逃倾覆之局。若他赢了,死的便是我与太子和公主。你被利用,不是因为你傻,是因为对方心存贪念,比你更懂得怎么骗人,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被利用。”

沈令漪接着道,“端王如今走到这般地步,与你无关。此前伏法的一众谋逆臣子,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精于算计?到头来照样被利用欺骗,落得身首异处。”

“反倒心性简单的你,最后能脱身,重回草原。可见人这一生能不能安稳善终,不看本性是善是恶,单纯与否,全是时局浪潮裹挟所致,到了那个节点,谁都无从躲避,你不必苛责自己,更不必将错揽在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望着达穆雅泛红的眼,纪遇说:“古往今来,害死最多人的,向来是人的贪念和恶意,而非善意。我只盼你此番归乡之后,还能守住从前那份纯粹温软。往后在草原之上,自由自在,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

……

深宫恢复安稳日常。

历经一场九死一生的施治,萧昭崚的身体一日日稳步好转,胸膈淤堵彻底肃清,气机通畅,再也没有频发胸闷昏厥之症。

只是创口尚在恢复期,不可剧烈动气,大幅发力,需静心静养。

休养多日,萧昭崚脸色越发好转,之前因病重瘦弱的身子,如今又变得健壮起来。

久居殿内静养难免烦闷,午后天光正好,风暖日柔,萧昭崚换了一身轻便窄袖常服,独自来到演武场。

演武场空旷开阔,一旁立着制式整齐的箭靶。

他身姿挺拔修长,褪去了病中孱弱憔悴,虽尚未完全恢复往日铁血体魄,却依旧自带帝王凛然风骨,眉眼清朗,英气逼人。

抬手搭弓,手指扣住弓弦,拉弓、瞄准、松手,行云流水。

羽箭破空而出,稳稳钉在箭靶红心之上,力道十足,精准利落。

一连数箭,箭箭中靶,英姿卓然,半点看不出不久前还濒临绝境。

沈令漪端着刚温好的汤药,寻至演武场,远远看见他拉弓射箭的利落身影,心底又欣慰又担忧。

她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

萧昭崚手一顿,松开手中长弓,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竟敢在朕射箭之时近身,不怕朕失手伤了你?”

“陛下,不会的。”沈令漪软软靠着他,语气满是担忧,带着几分嗔怪。

“身子才刚好没多久,怎么就急着来拉弓射箭?万一用力过猛,牵动内里气机,岂不是前功尽弃?听话,随妾回殿继续歇息。”

萧昭崚反手覆在她环着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轻轻摩挲,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顽劣,全然没有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峻。

“朕的身子早已不是纸糊的那般脆弱,区区几箭,无碍。整日卧在殿内静养,闷得人心烦,出来活动一番筋骨,反倒利于恢复。”

他微微侧身,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语气轻佻又宠溺。

“再说了,白日你不让朕发泄力气,那夜里,朕一身力气,只能留在床上了。”

直白的话语落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沈令漪瞬间脸颊发烫,耳根通红,羞得满脸滚烫,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轻柔,毫无半分力道,只剩娇嗔。

“陛下真是没个正经,越发坏了,妾不喜了。”

萧昭崚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满心满眼都是宠溺。

沈令漪靠在他怀里,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萧昭崚:“如今都是三个孩子的母妃,应该端庄持重,还撒娇。”

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喜欢的很。

沈令漪:“端庄持重是给外人看的,在陛下面前,无需端庄稳重。”

沈令漪抬眸望着他温柔的眼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妾以后要时常在陛下跟前撒娇,等日后妾人老珠黄,陛下也万万不能嫌弃。”

自从表明心意之后,沈令漪也不再顾虑太多。

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事,谁知道呢?

人还是要顾着当下的感受,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何必为了未来的不确定,就要压制当下的情,这样的日子过着也太憋屈了。

兴许过了十几年后,是她嫌陛下年纪大了呢?

萧昭崚看着她眼底的光亮,眉眼间的宠爱几乎要溢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无声纵容着她所有的小性子。

帝王的温柔从来都不擅长言语,尽数藏在一举一动的包容与偏爱里。

就在两人温情相伴,岁月安然之际,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信内侍快步穿过演武场长廊,躬身快步上前,跪地启奏。

“启禀陛下、皇后,南齐加急密报传入!”

萧昭崚松开环着沈令漪的手,恢复帝王威严,淡淡开口:“讲。”

内侍垂首沉声禀报:“南齐太后,深夜薨逝。”

沈令漪僵在原地,脸上的娇软笑意褪去,心底猛地一空。

太后并非亲生母亲,却将她抚养长大,教她诗书礼仪,宫规处世,权谋隐忍,陪伴她度过了童年。

过往种种年少记忆,深宫教养,半生羁绊,尽数源于那位太后。

如今,她们之间有隔阂算计,立场分歧,可养育之恩,教导之情,终究真实存在,无法磨灭。

听闻薨逝噩耗,哪怕隔着万里山河,心底依旧漫上一阵难言的空落。

萧昭崚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瞬间低落的情绪,眼底的怅惘难过无处遮掩。

他立刻侧身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抬手安抚她的后背,柔声开口。

“太后薨逝,南齐皇帝亲政否?”

内侍再次垂首回话:“回陛下,并未亲政。如今南齐全境军政大权,朝野势力,尽数由护国大将军江沐骁一手把持。”

听到江沐骁三个字,沈令漪心头又是轻轻一颤。

萧昭崚低头看着她落寞的神色,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出声,依着她的心意。

“心里难受,便不必强撑。朕让人备上香烛祭品,寻一处清净殿宇,去上一炷香,了却心中念想。”

沈令漪微微点头:“谢陛下。”

她收敛眼底所有的情绪,任由萧昭崚牵着自己的手转身离开,奔赴一场跨越山河的送别。

……

南齐皇宫

太后薨逝不过数月,整座朝堂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昔日悬于朝堂之上,制衡各方势力的最后一道枷锁轰然碎裂,江沐骁彻底挣脱所有束缚,独揽南齐军政大权。

宫内禁军、城外重兵、朝野百官、尽数握于他一人掌中。

沈青端坐龙塌,身着最尊贵的龙袍,却空有帝王虚名,无半分实权,连宫内一应宫人调度,衣食起居,皆由江沐骁一手掌控。

从前尚有太后在世,隔在君臣之间,替他制衡,如今母后去世,世间再无一人护他。

日复一日的朝堂胁迫,步步紧逼的权势架空,毫无尊严的傀儡生活,彻底磨尽了沈青心底最后一丝挣扎。

自幼活在旁人的掌控之中,幼时被太后控制,长大被权臣掣肘,从未真正做过一日自己。

既然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那便索性彻底放弃。

沈青不再过问朝政,不再假装翻看奏折,理会百官朝议。

他搬离清冷空旷的帝王寝殿,日日宿在娴妃的殿内,寸步不离。

白日贪欢休憩,夜里宴饮笙歌,殿内丝竹不断,乐曲缠绵,日日美酒佳肴,歌舞环绕,一副彻底沉溺享乐,荒废朝政的昏君模样。

柔仪殿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娴妃是他暗无天日傀儡生涯里,唯一仅剩的温柔寄托。

她性子柔软,从不谈朝堂权争,不劝他勤政图强,只日日陪着他解闷,闲话家常,替他抚平心底积压的所有憋屈与荒芜。

于一无所有的沈青而言,这方寸宫殿,枕边温柔,是他苟活于世唯一的暖意。

这日清晨,天光大亮,早朝时辰已过,百官齐聚,空等帝王良久,始终不见君影。

江沐骁腰佩长剑,一身杀伐,径直带着亲卫闯入后宫,直奔娴妃寝殿。

殿外宫人无人敢拦,纷纷伏地避让。

他一脚踹开殿门,殿内靡靡乐声骤然停歇,舞姬宫人四散惊慌退下,满地狼藉,酒香萦绕。

暖榻之上,沈青衣衫松散,慵懒倚靠,头枕在娴妃膝头,眉眼倦怠,全然一副沉溺声色,不问世事的姿态。

娴妃吓得浑身僵硬,脸色发白,不敢动弹。

江沐骁立在殿中,周身气场逼人,目光落在榻上的帝王身上,语气满是鄙夷。

“时辰已至,百官候朝,陛下躲在此处荒唐度日,形同儿戏!”

沈青缓缓抬眼,只剩麻木的倦怠,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破罐破摔的慵懒。

“朕今日不适,免朝。”

“不适?”江沐骁冷笑一声,步步上前,“日日不适,夜夜笙歌!自太后薨逝,陛下沉溺女色,荒废朝政,你这般模样,与古来昏君何异?”

“昏君?”

沈青闻言,忽然笑了起来,带着自嘲,听得人心底发寒。

他从娴妃膝头起身,慢条斯理整理衣衫,抬眸直视眼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坦荡得近乎放肆。

“大将军说得没错,朕本就是昏君。这南齐江山,本就用不着朕来坐。朝堂政令,兵马调度,百官任免,家国大事,皆是大将军一手定夺。”

“朕不过是占着一个虚名帝位,当个摆设。真正执掌山河的皇帝,从来都是你。既然如此,你干脆自己登基称帝,何苦日日来逼朕上朝演戏?”

他眼底没有怒意不甘,只剩疲惫。

一番的话,彻底激怒了容不得半点忤逆的江沐骁。

江沐骁冷声狠斥:“沈青!你以为我愿意容忍你这废物帝王?若不是太后临终榻前嘱托,逼我许诺保你性命,我能容你活到今日?”

“凭你这般昏聩无能,胸无大志的模样,早已不配为南齐君主!即刻起身上朝!休要再在此处胡闹!”

沈青身形未动,稳稳立在原地,态度散漫坚决。

“不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点燃了江沐骁心底的杀意。

他如今大权在握,早已心性冷硬,杀伐随心,最受不得半点挑衅与敷衍。

看着眼前自甘堕落的帝王,又看着一旁独占帝王所有温存的娴妃,他眼底闪过杀意。

帝王之所以尚有执念,皆是因为这后宫温柔,靡靡私情!

女人一无是处,只会拖男人的后腿!

电光火石之间,江沐骁手腕一动!

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剑锋凌厉,不带半分迟疑,直直划过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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