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沉默了很久。
黎青浅没有催他,而是静静地等着。沈墨渊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青禾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个阵盘,也是随时准备激活。
“好。”刺客终于开口了,“你治。”
黎青浅点了点头,让沈墨渊解开刺客上衣的衣襟。他的胸口有很多伤疤,有新有旧,最严重的一道在心脏附近,看起来是旧伤。
“这道伤,是谁留下的?”黎青浅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疤痕。
刺客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一个仇人。”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样的仇人?”
“你不必知道。”
黎青浅没有追问,从针灸包里抽出银针,一针一针地扎在他胸口的穴位上。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到位,力度恰到好处。
刺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墨渊站在旁边,看着黎青浅专注的侧脸,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青禾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在心里默默感叹:沈师兄看小姐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扎了三十六针,黎青浅停下来,探了探刺客的脉搏——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紊乱。
“你的旧伤拖得太久了,需要长期调理。”她收回银针,“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服药。三个月后,应该能好大半。”
刺客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是第一个给我治病的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魔族的大夫只看修为,不问伤病。我的伤,拖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黎青浅皱了皱眉,“你受了二十年的伤,没人给你治?”
“没人。”刺客苦笑了一下,“在魔族,弱肉强食。你受了伤,就说明你弱了。弱了,就会被淘汰。没人会帮你。”
黎青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投靠人族?”她问。
“投靠人族?”刺客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人族会接受一个魔族吗?他们会把我当成探子,当成间谍,当成实验品。我在哪里都是异类。”
黎青浅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是来杀她的刺客。但他也是一个病人,一个受了二十年伤没人治的病人,一个在哪里都是异类的孤独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刺客愣了一下。
“我……我没有名字。”他的声音很低,“魔族的刺客,只有代号。我的代号是‘影七’。”
“影七。”黎青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太冷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给我起名字?”刺客瞪大了眼睛。
“对。你不是说你没有名字吗?我给你起一个。”黎青浅想了想,“就叫……‘阿影’吧。简单好记。”
刺客——不,阿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墨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师姐,”他说,“你不是来审他的吗?怎么改成收徒弟了?”
“我没收徒弟。”黎青浅头也不回地说,“我是大夫,大夫给病人起名字,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那就别说话。”
沈墨渊乖乖地闭嘴了。
阿影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眼神里的警惕慢慢消散了一些。
“小丫头,”他说,“你真的不怕我?”
“怕。”黎青浅老实地说,“你是元婴期的刺客,我连练气一层都不到,当然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你不怕我突然暴起杀了你?”
“不怕。”黎青浅指了指自己轮椅下面藏着的东西,“轮椅下面有三个防御阵盘,两个眩晕阵盘,一个减速阵盘。你一动,我就激活。你的经脉被封了,灵力用不了,光靠□□力量冲不破防御阵。而且——”她指了指沈墨渊,“我二师弟是九品天灵根,一剑能砍死三个金丹期。你的修为被封了,他砍你就像砍瓜切菜。”
阿影顺着她的手指看向沈墨渊。沈墨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按在剑柄上,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这个小丫头,”阿影笑了,“准备得真充分。”
“当然。”黎青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被三个魔族刺客盯上的人,不准备充分点,怎么活到现在?”
阿影的笑声更大了。
笑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整个审讯室都安静了下来。
“小丫头,你知道魔族为什么要派人来杀你吗?”
“知道。因为我是联军的‘软肋’,杀了我,联军的后勤会乱,战地医院会瘫痪。”
“那只是表面原因。”阿影的声音低沉下来,“真正的原因是——魔族内部有人怕你。”
“怕我?”黎青浅愣了一下,“我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怕你的医术。”阿影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凡医仙术’,能治很多病。而魔族,有很多病人。”
黎青浅的脑子飞速转动。
“你的意思是……魔族也想让我给他们治病?”
“不是‘也想’,是‘想疯了’。”阿影的语气变得认真,“魔族在北方,环境恶劣,疾病横行。魔族的医修只会用魔气治病,很多病治不了。你的凡医仙术不依赖灵力,也不依赖魔气,理论上魔族也能用。所以,魔族内部有一些人,想抓你回去,让你给魔族治病。”
“但另一些人,不想让我活?”
“对。”阿影点了点头,“魔族分为两派。一派是‘主战派’,主张用武力征服人族,消灭一切敌人;另一派是‘温和派’,主张与人族和平共处,通过合作解决问题。这两派一直在争斗。你的出现,让温和派看到了希望——如果你能治魔族的病,人族和魔族之间就有了合作的基础。但主战派不想看到这种情况,所以他们派我来杀你。”
黎青浅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了刺客那句“你得罪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是什么意思。得罪的不是魔族,而是魔族内部的主战派。那些人不想让她活着,因为她的存在,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基础。
“那你是哪一派的?”她问。
阿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哪一派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刺客,拿钱办事。主战派出高价买你的命,我就来了。”
“那现在呢?”
“现在?”阿影苦笑了一下,“现在我被你抓了,拿了钱也花不了。而且,你给我治了伤,还给我起了名字。我阿影欠你一条命。”
黎青浅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影,”她说,“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和魔族的温和派搭上线。”黎青浅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见见他们。如果他们真的想和平共处,我们可以合作。”
阿影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丫头,”他说,“你胆子真的不小。”
“我说过,我胆子一向很大。”
“你知道和魔族合作,在人族这边意味着什么吗?你会被当成叛徒,被唾弃,被追杀。”
“我知道。”黎青浅的语气很平静,“但如果能结束这场战争,救更多的人,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阿影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声音。沈墨渊站在黎青浅身后,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骄傲,是敬佩,是深深的、说不出口的爱意。
“好。”阿影终于开口了,“我帮你。”
“你确定?”
“确定。”阿影看着她的眼睛,“小丫头,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你是凡人,但比修士更大胆。你是女人,但比男人更有担当。你治了我的伤,给我起了名字,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所以,我帮你。”
黎青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她说。
“不用谢。”阿影也笑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以后别说我是刺客。说我是你的病人。”
“你本来就是我的病人。”
“对。我就是你的病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沈墨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青禾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感叹:小姐真是太厉害了,连刺客都能收服。
审讯结束,黎青浅从石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昆仑山巅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无数颗钻石嵌在黑色的绒布上。
“师姐,你冷吗?”沈墨渊走在她旁边,低声问。
“不冷。”
“你的手在抖。”
“那是正常的手抖,不是因为冷。”
“手抖和冷的手抖不一样。冷的手抖是全身都在抖,师姐只是手在抖。”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因为我在看师姐。”
黎青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句话了。
青禾推着轮椅,三个人在月光下慢慢走着。远处有风吹过,松涛阵阵,像一首无声的夜曲。
“二师弟,”黎青浅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大?”
“对。以前我觉得,修真界就是全部。但现在,我发现魔族那边也有好人,人族这边也有坏人。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是灰色的。”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姐,不管世界是什么颜色的,我都会在你身边。”
“你又来了。”
“因为这是事实。”
黎青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青禾在后面看着,觉得沈师兄和小姐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