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夜晚悄然而至,
一如那数千百万个夜晚,
钟表不停地旋转,
阴影蔓延,死亡将至,
我欣然合上双眼,
等待落入死亡女神的怀抱。】
——《死亡传记》
夜晚的紫藤萝山庄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这座远离城区的偏远庄园坐落在一处低洼的谷地,四面环山,林木蓊郁。
太阳还未完全沉入地平线,浓重的阴影便已从山谷深处蔓延而上,将整座庄园裹入一片朦胧的暮色之中。
宅邸的轮廓在渐次暗淡的天光里显得愈发沉默而庄严,像一位垂暮的老人,静默地迎接着温柔夜色的到来,再将庄园托付给明日的清晨。
我在过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脚下是深红色的波斯地毯,花纹繁复,绒毛柔软,踩上去一时没有任何声响的;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画中人物的面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挂在上头颇有恐怖片色彩;
紫藤萝山庄的每一个角落——从地下酒窖到顶层阁楼,从东翼的舞厅到西翼的藏书室,我都在这些无所事事的日日夜夜里探索了个遍。
仆佣们正在做着每日例行的打扫。两个年轻的女佣弯着腰,用软布仔细擦拭着走廊尽头那座落地钟的玻璃门;
一个年长的男仆拎着水桶从楼梯口经过,桶里的水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还有一个系着围裙的厨娘从厨房方向探出头来,朝着大厅的方向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催人去用晚饭。
他们的动作娴熟而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扫帚拂过地毯,抹布擦过家具,脚步踏过木板,所有声音都被这座古老宅邸吸纳进去,化作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
我打了个哈欠——已经一个下午没见到利德了。
自从几天前我撺掇他出门回来后,我就觉得二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帷幕。那道帷幕薄得几乎不存在,却又厚得无法穿透。我总想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也似乎不愿让我明白。
他不愿意走向外界,而我不甘心困在这里。
尽管我们二人看着疏远了,但我却想着,有帷幕也是种好事,总比一开始的过滤网好。
“不过利德上午不还在房间里读书吗?怎么人不见了?”我顿觉无聊。
百无聊赖地在走廊上又游走一会儿,看着仆佣们将最后几处角落收拾干净,然后陆续退去后,我就真的没事干了。
晚餐的钟声被敲响,从一楼大厅传来,沉闷而悠长。
但没关系,我想找利德,简直易如反掌。
这么想着,我向庄园外冲去。
反正一离开利德一百米远,我就会被传回他面前。这个诅咒般的规则,此刻倒成了我找到他的最便捷途径。
我穿过走廊,穿过大厅,穿过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几乎是刚跑出门槛,眼前便猛地一闪。
下一刻,我已置身于一个木质阁楼中。
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的灰尘气息。阁楼的屋顶呈倾斜状,裸露的横梁上结着蛛网,墙角堆放着几只落满灰尘的皮箱。
唯一一扇狭小的天窗开在斜顶上,透进来的月光刚好照亮了屋内的一张床。
利德正坐在那张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机械概要》,静静地翻阅着。
这个阁楼我认得——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庄园时,就是被传送到这里。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间屋子的来历,后来才从女佣们的闲谈中得知,这里是“闹鬼的源头”。
据说这间房的前主人是利德与文森特的姑妈,爱格妮丝小姐。而爱格妮丝患有精神疾病,这才被安排住进阁楼,与旁人区分开来。
我还记得那个女佣说起这件事时,脸上那种神秘兮兮的表情,以及压低的嗓音:“都说那位小姐的魂灵还在阁楼里游荡呢,夜半时分,有时能听见她的哭声……”
利德跑这来干什么?
“利德?”我慢慢走近,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跑这来干什么?”
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头。
反正大天才一天到晚也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在哪儿待不是待呢?
我这样想着,在他床边站定,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阁楼。
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再没有别的家具。墙上光秃秃的,连一幅画都没有挂。床单和被褥都是素白的,洗得发旧,却干净整洁。
听到我的声音,利德猛然抬头。
我清楚地看到,一向无波的灰色眼瞳里充斥着混乱,他明明看向我了,可我总觉得他没有在看我,而是穿过了我,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比如,我的背后。
那目光冷得像是淬过冰的刀刃,锐利得能刺穿一切。可它的焦点并不在我身上,而是在我身后某个虚无的点。
好像那里站着什么人,站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觉得背后一凉。
我猛地回头——背后依旧是那扇打开的门,是空洞洞的走廊,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月光从那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什么也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结束了这种自己吓自己的荒唐思维。我现在自己都算是鬼了,怎么还会怕鬼?真是可笑。
“……你来了啊。”
突然出声的利德将我的注意力又放回了他身上。他明明在说话,却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那个黑洞洞的走廊,对着空无一人的空地。
“利德?利德!”我尝试着再次呼唤他,声音提高了几分。
可他像听不见我的声音,只是合上书,站起身来,把书轻轻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梦游。然后他向门口走去,走向那一片漆黑的走廊。
我赶忙追了上去。
紫藤萝山庄的夜晚是真的宁静而黑暗。
这个时候电灯还没有被发明出来,唯一的光亮来源就是月光和烛火。好在受神秘学的发展,贵族或者神秘学家家里一般都有发光材质,紫藤萝山庄也不例外。
但是这座山庄并不喜欢光亮,我就从没有在夜晚见过这个庄园点过灯。
而且紫藤萝山庄地理位置刁钻,四周山峦环抱,几乎就没有几道月光能透过窗子照射进来。
走廊里黑得像浸入墨汁,我只能借着偶尔从某扇窗户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辨认出利德的轮廓。他走在前面,仿佛这条黑暗的走廊他闭着眼睛也能走熟。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利德突然在一幅挂画前停了下来。我来不及刹车,幸好及时稳住了身形,退后两步,站到他身侧。
天色太黑了,我看不清那幅画上画了什么,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长方形,边框似乎是金色的。但利德却将手伸向了那幅画,修长的手指握住画框边缘,然后——
“砰——!”
贯彻夜幕的巨响炸开,震得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