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幅画被利德徒手扯下来，然后像扔一件废物一样，随手扔到了一楼。画框砸在一楼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别看我。”

利德的声音冰冷且凶狠。他这句话是站在走廊扶手边，对着已经摔到一楼去的画像说的，而不是对着在一边震撼不已的我。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扶手旁，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楼下那片黑暗。

他的表情我看不真切，但那紧绷的下颌线，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都在告诉我他正处于一种极不寻常的状态。

其实吧，我觉得画像也挺冤的，嗯。

我站在二楼走廊上，久久不能言语。因为已经没有什么言语能表达我现在复杂的心情。震惊、困惑、担忧，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只能沉默地看着利德的背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继续向前走。

接下来是一路的破碎声。

走廊两侧摆着不少花瓶和装饰物，这是紫藤萝山庄一贯的风格，每个转角、每处角落都要摆上些东西，显得繁复而华丽。

利德走过它们身边，手臂一挥，便是一个花瓶倒下；再一挥，又是一个摆件落地。一个接一个，接连不断地砸在地毯上。沉闷的“咚”、“咚”声此起彼伏，像某种诡异的节奏。

一整排东西犹如多米诺骨牌，整整齐齐地一圈倒下去。乒乒乓乓、叮叮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竟然给我听出了几分节奏感。

我庆幸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至少那些尖锐的碎裂声被削弱了大半，只剩下这些沉闷的撞击声。即便如此，这动静也足够惊醒整个庄园了。

可没有人出来。

仆佣们的房间都在三楼和偏厅，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他们可能已经跌入梦乡，也可能因为门外的异动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但没有人出来查看，没有一盏烛光亮起。

整座庄园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利德制造出的破碎声在回荡。

大天才到底撞什么邪了？

我思忖着利德的怪异行为举止，再联想到白天仆佣们所说的紫藤萝山庄恐怖事件，不禁把二者联想到了一起。

他们说这里闹鬼，说夜半时分能听见奇怪的声音，说爱格妮丝小姐的魂灵还在游荡。可眼前这一幕，哪里是闹鬼？分明是闹人。

“难不成是什么精神疾病？”我反复思量着，突然想起来以前在资料上看到过的内容。

好像大天才真的有精神病来着。

历史上，利德·霍尔失踪后，有人站出来声称是他的前家教老师。而这位家庭教师宣称，那位不可一世的天才，其实有着严重的精神疾病。

只是利德·霍尔这般在大众心目中堪称完美的角色，根本和精神病人搭不上边。尽管家庭教师拿出了相关证据，也有人质疑，更有人说他造假。

家庭教师因病去世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成了人们饭后闲谈环节里，彰显学识的一个趣闻。

我当时读到这段资料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历史总是充满谜团，而利德·霍尔的失踪本就是最大的谜团之一。

那些关于精神疾病的传闻，在我看来不过是又一个无法证实的猜测罢了。

而利德却早在我思考之际，又拿起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像是一个铜制的烛台——狠狠地砸在了走廊扶手上。

“不要杀她……”

他低低地呢喃着，声音含糊不清。

“放开……”

他又抓起一样东西砸向墙壁。

“……救他……”

我尚未听清楚那混乱的呢喃，便又是一阵破碎声响起。瓷片、玻璃渣、碎木屑散落一地，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它们在脚下被踩过的细微声响。

这什么熊孩子破坏家具现场，或者疑似精神病患者发疯的样子，我除了保持沉默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利德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没有犹豫，直接沿着旋转楼梯走了下去。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一级一级地下楼，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番疯狂的破坏从未发生过。

我一路追到一楼，试图呼唤他：“喂，利德。”

利德抿着唇，昏暗的环境下，我看不准确他的神色。他踉跄着走了几步，身形有些不稳，随即走到了一楼大厅那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前。

那是一架黑色的斯坦威，占据了大厅一角最显眼的位置。琴身漆黑发亮，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见它优雅的轮廓。我见过这架钢琴，却从未听人弹奏过它。

仆佣们打扫时会擦拭它的琴身，却从不敢掀开琴盖。

利德的手搭上了琴盖，轻轻掀开，琴键在黑暗中泛着象牙白的微光。

不过片刻，他暴戾的样子全然消失不见。他的肩膀放松下来，微微低着头，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温柔而哀伤。

他可能是在笑，在他的意识里，他应该在和一个人对话。

“教教我吧……”

利德的手搭上琴键，指尖轻轻按下。

“这样弹，对吗？”

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回应，然后再次按下琴键。

如流水的钢琴乐声随月华婉转入耳。那是一首摇篮曲，旋律简单而优美，温柔得像是母亲在哄婴儿入睡。

利德的演奏技巧极高，每一个音符都准确而富有感情，仿佛他不是在弹奏，而是在用音乐诉说一个故事。

我不得不承认利德的钢琴水平极高，但我更希望在正常的场合与正确的时间听到这首曲子。

月光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钢琴和利德身上。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睫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灵巧而优雅，与刚才那个疯狂破坏的身影判若两人。

我看着宛如精分的利德，看着他坐在钢琴前，终于明白所谓紫藤萝山庄恐怖事件，根本不是闹鬼，而是闹人。

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空荡的宅子里飘荡，渐渐消散。冷寂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浓重。

我还是讨厌没有光的夜。

利德坐在钢琴前，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停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惊人，仿佛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奔跑。他的手还搭在琴键上，却不再按下任何音符。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能看清他额头上的汗珠，以及那双失神的灰色眼睛。

他看上去痛苦极了。

他似乎暂时恢复了正常。我尝试着靠近，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他。可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冷冷地开口：

“离我远点。”

那声音嘶哑而疲惫，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看向我，而是盯着钢琴的某个角落，盯着那一片漆黑的虚空。

我停住了脚步。

我站在黑暗的大厅里，看着他孤独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月光在他身上投下的那道瘦削的剪影。

我终于明白他说的“鬼”是什么了。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