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未来，回顾过去，

从未远离的你，怀抱着地球仪，

尚未离开的我，遥望着地平线，

影子错落在黄昏的交界线，

勾勒出此刻彷徨的心。】

–––最佳剧本《地平线》

塞缪尔伸出手，而我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

那触感温热而真实，和吕西安一样，是活人的温度。

这是我的祖先，我是他的血脉延续。我之所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因为他此刻活着，将来会结婚生子，会延续拉穆尔家族的血脉。

“伽百俐·菲利克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也是……菲利克斯。”

塞缪尔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那我们说不定是本家！你来自哪里？”

我随口报了一个小镇：“一个普通小镇，您可能没听过。”我不是那里的人，因为说出老家，塞缪尔一回去就会发现根本没我这号人。

也不对，再等个几百年就有我来。

“那里我去过！”他兴奋道，“两年前和父亲一起去的。那里的薰衣草田美极了。”

我听着他说话，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故事的他总是严肃而沉稳，可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里还有少年人的光彩。

吕西安在一旁笑道：“这可真是巧遇。菲利克斯，你今天收获不小啊。”

我勉强笑了笑，一时不知吕西安在叫哪个菲利克斯。

收获？

是的，收获。我遇见了一个研究神秘学的同乡学者，还遇见了我自己的祖先。

可这收获让我不知所措。

“伽百俐。”

利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我回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塞缪尔。

“你的脸色不太好。”他低声说，“要出去吗？”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我。

我的脸色不太好？

大概是吧。见到自己的曾曾曾祖父，谁能脸色好呢？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塞缪尔关切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瞳里盈着担忧：“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我知道展区外面有个咖啡馆……”

“不用了。”利德打断他，声音依旧冷淡，“我带他出去。”

他拉起我的手腕，就像那晚在露台上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力道更轻。

我任由他拉着，穿过人群，穿过展区，穿过那扇巨大的玻璃门。

塞缪尔和吕西安的身影消失在身后。水晶宫的玻璃穹顶越来越远。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们在公园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下坐了下来。

远处的水晶宫依旧璀璨，散发着光泽，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利德坐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侧头看他。

他灰色的眼睛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看出来了，那个人很明显的影响到了我。

“他叫塞缪尔·拉穆尔。”我说，声音闷闷的，“是我的曾曾曾祖父。”

利德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着远处。

又沉默了一会儿。

“很奇怪的感觉。”我自言自语般说，“你知道他存在，知道他是你的祖先，知道他会在将来结婚生子，会延续你的家族血脉，可当你真的看见他，站在他面前，和他握手……”

我说不下去了。

那感觉太复杂了。亲切又陌生；熟悉又遥远。一想到塞缪尔和吕西安在故事里的结局，我就浑身难受。

“我在想，”我继续说，“如果我和他多说几句话，会不会改变什么？如果我告诉他我是谁，会不会影响他的决定？如果他不结婚，如果他不生孩子，如果——”

“伽百俐。”利德打断我，我便抬头看向他。

他灰色的眼睛正看着我，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说，“你来这里，能看见他，能和他说话，能握他的手，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在他活着的时候，说不定就有一个叫伽百俐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消失。这就是事实。这个事实从来都存在，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愣住了。这个角度我从未想过。

“你是说，”我慢慢道，“我遇见他这件事，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利德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可我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了。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拉我出来。”我笑了笑，“要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在那里晕过去，你知道的，我有点容易钻死胡同。”

利德嘴角微微一动，那弧度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笑。

“你晕过去，我可能也会。”他一本正经，“被你吓晕。”

天啊，利德居然会讲冷笑话了。我忍俊不禁。

利德别过脸，继续看着远处。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没有消失。

我靠在树干上，也看着远处。水晶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群依旧来来往往。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一个人坐在我旁边。

一个愿意陪我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