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太甚”,叶行亭将手中那艳红的聘书狠狠掷向窗外,呵道:“一个乡野出身的蛮人,他也配得我家宝珠。”
叶行亭急切地望向叶裴之,追问:“阿父,您不会应允的,对吧。”
叶裴之静默地看着自家二子,眼中流露着无解忧思。他沉默良久后开口说道:“去看看宝珠吧,她前几日染了风寒,至今还不能下塌。”
“怎么会?”叶行亭面露难色,急忙转身朝后院跑去。
等他急冲冲赶到时,一推开门,便看见周锦书坐在宝珠塌侧,用丝帕帮她轻拭着额前虚汗。
“动静小些,宝珠刚睡。”周锦书轻声说着,声音中带着些许斥意。叶行亭听后立刻放轻动作。他撇了眼站在门旁的丫鬟,示意她将门关上。
叶行亭缓步移至帘后,青纱帐下是叶凝珠那如纸般苍白的面容。她那常常红润的唇瓣如今干裂寡白,双眼紧拧,似是陷入了什么梦魇。
“这春雨缠绵,宝珠染了病气,只希望能快些好。”叶行亭满眼柔意看着自家幼妹,满是心疼。
他蹲在叶凝珠塌前,帮她把被子掩严实了些。见阿母专注神态,他忍不住发问:“阿父是不是真要把宝珠嫁于那萧家子。”
周锦书擦汗的手停下,她瞥了眼叶行亭,冷冷说道:“他不敢。”
“可……”
周锦书打断他,自顾自地低声说着:“他要是敢把宝珠嫁于那人,我便与你阿父和离。”
“他叶氏要满门清誉,要保全州人性命无忧,我周锦书可不在乎。”
她怜爱地细瞧着这颗她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宝珠,语气越发决绝:“我阿父也是雄霸一方的南朝候,到时候我便带着宝珠归家。你外祖也比叶裴之那个生身父亲疼宝珠些。”
叶行亭微微颔首,不再多说些什么。周锦书用手轻轻托了托宝珠那消瘦些许的双颊,弯腰在她额心处落下一吻。
“走吧,别扰了宝珠。”周锦书低声道。叶行亭得了母亲命令只得离开。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叶凝珠一眼,便转身离去。
在回去的小径上,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淋在叶行亭身上,可他心里只想着给宝珠带的那尾金鱼风筝。
冷雨顺着他面容而下,他忽而想起自己在外行军的大兄来。大兄知道萧氏求娶的事吗?如今这事被传得天下人皆知,哪怕大兄在边远处也该知道的吧。
只是宝珠染病这事,大兄定然不知,还是书信一封,催大兄趁早归来吧。叶行亭仰头盯着那雾蒙蒙的天,不知怎的,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惆帐来。
感觉好像有十分珍爱的东西即将离自己而去了。
叶凝珠缓缓睁眼,看到阿父手持长剑立在她塌前。屋内葳蕤烛火,看来此时已然入夜。
她轻拉阿父衣袖,阿父旋即睁眼。叶裴之看着叶凝珠困顿神情,温声问:“宝珠要不要再睡会?有阿父守着,那些妖魔鬼怪不敢近宝珠的梦的。”
“宝珠不想睡了。阿父,宝珠睡够了的,睡的浑身都好痛。”叶凝珠揉了揉眼睛,轻声说。
叶裴之露出浅笑,将长剑放回一旁木架上,而后去桌子那取了一杯温透了的水递给宝珠。
叶凝珠一口气就把水喝了个干净,她抬眼看向叶裴之,弱弱地问:“阿父,宝珠到底要不要嫁人啊?”
叶裴之眼神微滞,他连忙坐下,紧握住叶凝珠的手,“谁跟你说的。”
叶凝珠撇嘴叹了口气,“是宝珠自己听到的。宝珠听到阿父,阿母,还有二兄都说了。都怪宝珠太聪慧了,什么都知道。”
叶裴之看着自家女儿那皱成团的小脸,忍不住掐了掐她脸侧,像她幼时那般。
“对,我家宝珠最聪慧了。”
叶裴之眼睫低垂,声音微微发抖:“宝珠,你愿意吗,愿意嫁人吗?”
叶凝珠歪头瞧他,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她声音带着股世人难懂的稚气,“其实宝珠是不愿的。”
叶裴之听到这句后松了口气,心里那块遮挡已久巨石倏地垒倒。可那道清脆声音又继续响起,在这间小小温室里回荡。
“你们总是为了这件事吵架,阿母还说要和离。可如果和离了,阿父还是我的阿父吗?”
“嫁人应该就是像阿父阿母一样,只不过现在宝珠变成了阿母,对吗?”
女娘的眼眸哪怕是在这昏暗厢房内依旧亮得惊人,她笑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像是怕被他人知晓心事,悄声说着:“而且宝珠不想大家死掉。”
“桃夭也要死吗?烧菜的老翁也要死吗?帮宝珠做漂亮衣裳的妇人也要死吗?”
“死字,宝珠是知道的,是非常不好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