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猜到你会出去玩。”他低声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无奈。
许慕言正要说话,却听见隔壁厢房传来细微动静。陈慧娴抱着许炘朝轻轻走出来,小家伙在她怀里睡得正熟,小脸恬静。她朝奶娘屋里去,脚步又轻又稳。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瑾年与顾昀并肩走来,本是想寻许慕言说说话,却正撞见她被贺清持“逮住”的情形。陆瑾年挑眉,顾昀则轻笑摇头。
许慕言有些讪讪,陆瑾年和顾昀忽然望见陈慧娴抱着许炘朝远去的背影,顾昀低声道:“你们看炘朝,多好的福气。一生下来就有人疼,有人托举着走……还有个那么厉害的慕言。”
顾昀话音落下,众人都静了静,夜风拂过庭院,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步履声,是薛庭烨、沈择音与贺远洲领队巡逻而过,铠甲轻响,火把的光晕在墙头一晃一晃。
陆瑾年忽然笑道:“光在这儿站着做什么?我们可是带了人来给你解闷的。”说着,她侧身让了让。
只见沐羽和灵川从她们身后笑盈盈地走出来。沐羽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灵川则抱着个小小的锦缎包袱。
“陛下,”沐羽眼睛弯弯的,“顾小姐说您怕是闷坏了,让我们来陪您说说话。我带了些新制的梅花酥,还热着呢。”
灵川也点头,打开包袱,里头是几卷新寻来的话本并一副棋:“夜还长,陛下若不想睡,咱们下棋、看书,或是闲聊都好。”
许慕言望着她们,心头那点被“逮住”的窘迫和溜不出去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她忍不住笑了。
这时,许将军与芈夫人也从廊下走了过来。见女儿被众人围着,神色已舒缓许多,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了然与宽慰。
“行了,有沐羽和灵川陪着你,爹娘也就放心了。”芈夫人温柔地抚了抚许慕言的鬓发,转头对许将军道,“咱们也别闲着,慕言这几日气色还需调养。我记着奚落韦最擅煲温补的汤水,不如一起去小厨房,请她指点着,给慕言炖一盅安神补气的汤来。”
许将军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奚落韦的汤品是一绝,咱们去打个下手,好好学学。”
他说着,又故意板起脸,冲着许慕言的方向抬高了声音,“某些人啊,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别总想着飞檐走壁。等汤炖好了,非得看着她喝下去不可。”
小厨房的灯很快亮了起来,窗纸上映出许将军笨拙处理食材、芈夫人与奚嬷嬷轻声交谈的忙碌身影。淡淡的、温暖的药材香气与食物清芬,渐渐弥漫开来,融入这安宁的夜色里。
夜色渐深,屋内的暖光将人影柔和地投在窗纸上。沐羽与灵川带来的梅花酥早已吃完,双棋也下了好几局,此刻棋盘搁在一旁,几人正闲散地倚在榻上、椅中,喝着温热的蜜水闲聊。
不知怎的,话题便转到了许炘朝身上。
许慕言望着手中果茶微微晃动的涟漪,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将盘桓心中许久的疑惑说了出来:“其实……我有时也不明白。我与清持身体都好,奚落韦和陈慧娴请脉也从未说过有何不妥。况且……”
她声音低了些,“况且怀炘朝时,是我仔细算着日子,想着该要个孩子了,便真有了。可之前那么些年,怎么就没有一点动静呢?”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坐在窗边椅上的贺清持,眼中是纯粹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贺清持原本静静听着她们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杯壁。
此刻,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迎向许慕言的目光,眼帘微垂,将眸中翻涌的一切都遮掩了下去。他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悠长而滞重。
陆瑾年与顾昀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是极通透的人,从贺清持这异常的反应中,已察觉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内里恐怕另有隐情。但这是贺清持与许慕言夫妻之间的事,他们不便深问,更不好妄加揣测。
顾昀适时地轻轻咳嗽一声,将话题引开,说起近来读到的一卷有趣的游记。沐羽和灵川也机灵地跟着说起府里新来的花匠培育出了几盆罕见的牡丹。
屋内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瞬微妙而沉重的凝滞从未发生。
只有贺清持,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片相对昏暗的光影里。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极其温柔,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落在许慕言仍有些困惑不解的侧脸上。
那是独属于他与陈慧娴两人的秘密,许多年前,在他与许慕言在一起不久,他找到了当时螙术天赋、且绝对值得信任的陈慧娴。
陈慧娴花了数月时间,翻阅无数古籍,最终以几味特殊的药材,配制成一种极其隐秘、近乎无迹可寻的“药物”。
那并非普通避子汤,而是男子直接服下,长期微量服用,可令女子极难受孕,且对母体损伤微乎其微,停药后调理得当便可恢复。它更像一种温和的“螙”,一种以保护为名的禁锢。
直到后来,许慕言计划继承皇位,才让陈慧娴停止了供药,并亲自为自己精心调理。
所以,才有了后来许慕言“计划”中的许炘朝。
这一切,陈慧娴守口如瓶。而他,从未打算让许慕言知晓。他宁愿她永远困惑,也不要她知道。
此刻,陈慧娴不在。这个秘密便沉甸甸地压在他一人心头,随着窗外的更鼓,一声声,敲在寂寥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