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尝试探索,只是比起力量,更早摸到的是渡鸦始终珍藏并时时翻出的记忆。
她和西里尔初见时,西里尔俯身看她时遮挡了的日光,他脸上的表情是混杂了相当多的惊愕的,只是他的眼里又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心疼。
那一丝心疼竟径直穿透了渡鸦死亡的防御,勾动了她沉寂的心。
林墟歌又想起了她的西里尔。
他们初见是西里尔带着战术头盔、全身上下全副武装地把她从白令海设下门锁的舱室中偷出来,想带她去交帝国的任务,为了保证任务顺利还给她了一针镇定剂,结果误打误撞地把她彻底叫醒。
后来他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放弃了这个打算。被她铐在床上审问的时候?拍卖林弦歌做的剑,他跑去瞎抬价格给那些人找堵的时候?在她小小地报复他的时候?
或者更早,在她从他怀里醒来的那个瞬间?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的主意,就像她也不理解自己的心。她是什么时候这么深深地爱上他的?自从地球被高维生物第一波冲击而她家破人亡后,她就再也没能对谁这般地挂念。
如果每一个她都一定会和西里尔相遇相爱,这又会不会是来自宿命的安排?可是那些爱和执念都是真实的。
她出神地想着,手上一使劲,蓦地就将手铐同钉子连根拔起。她手覆上脚踝,“疾疫”的概念便传递到脚踝的镣铐上,很快地,它便也脱落在地。
她摇摇头,借着这个动作把那些纷繁的想法甩出脑海。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赫菲斯托斯的事还等着收尾,邪教徒要等着去抓,西里尔的状态……也还要等着去确认。
一定还有人在担心她,不能让他们担心太久。
她匆匆走到门边。渡鸦的能力她还用不太熟,只能依着本能去探出一些感知,确认没人后便如法炮制腐蚀门锁,推门出去。
她实在是不理解这里为什么会是方舟庇护所。这个地方早该毁灭了,锈火号就是跟着它一起沉入的虚无。
在实验室里还不觉得,一走下楼,才发现这里俨然还是那副小型的流动城市模样。只是路边摊贩叫卖时眼神空洞,路上行走的人像提线木偶,甚至走在路上的不只有他们三维宇宙的低等生物,甚至还有飞天水螅之类的神圣种族。
一路行来,不论她走到哪里,那些行尸走肉般的生物多少都会给她让出一条道,甚至神圣种族也会微微侧身。林墟歌莫名觉得好笑,难不成渡鸦已经成为了真正的高维存在,而不是卡在维度边界的人类,以至于这些东西把她写进了DNA里。
偶尔会有几只猎犬从角里涌出,在她身边蠕动两下后才离开,留下的腐朽气息很难不让林墟歌联想到尸体。
那个林墟歌和她口中的空条咲没有踪影。在这么鱼龙混杂的环境里她们应该也不敢行事太招摇,按照她记忆里对庇护所的理解,这个地方应是众生平等。何况那个林墟歌口中自己都承认了她的宇宙有天灾……她的时间点是哪里?
啧。她摇了摇头,得先找个地方休整。她需要看看这具身体的溃烂已经到了何种程度,然后……进一步刺激渡鸦的力量,让它“活”起来,才能开正确的门出去。
一只猎犬忽然停在了她身边。它的身躯发出波动,咕噜声进入耳道,抵达大脑皮层时被转译为了她能理解的信息:你需要休息。
它说完就往前涌动。看林墟歌不动,它还停在了那里,回头过来催促。
林墟歌背着手,“你要带我去哪里?”
猎犬咕噜:“你需要休息。”
林墟歌盯了它两秒,迈步跟上去。猎犬动得不快,仿佛是为了照顾她被加倍了痛觉的身体,带着她在那些管道里左绕右绕,不时打开一扇门进去。这里的空间仿佛随意拼接而成,一扇门后能是一条走廊也可能是一个房间,还可能是……
林墟歌跟着猎犬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还可能是一个单独的平台,上面有一个小院。
小楼的外墙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藤蔓末端扎进墙里,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猎犬帮她开了门,里面的陈设出乎意料地干净,走进去后连空气里始终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和甜腥味都消散掉了。
林墟歌坐在干净的沙发上,只觉得无比荒谬。
这是渡鸦安下来的“家”。陈设是按照她十七岁之前的家和西里尔家来进行布置的,两套截然不同的风格被安在了同一套别墅里,看着反而显得和谐。
可能因为它们是“家”。
“白令海”开辟了一个小型的有限的宇宙,给所有黄衣兄弟会高层一个无事时的去处。那个世界的构造相当简单,几十个星系,上百颗星球,上面的陆地被打碎漂浮在海面上,想住的就拿一块地去住。
渡鸦不喜欢热闹,于是她的这整块大陆除了从属于她的那几个神圣种族,竟是无人敢靠近。她的小楼就矗立在中央,孤零零地屹立在无垠的原野上。
现在原野没了,房子被搬到了庇护所的平台。
墙中传来耳熟的窸窣声响。她没理那些作为清洁工的老鼠,把洋裙的袖子卷上去,又解下层层缠绕的绷带。
渡鸦手臂上爬满了暗色的纹路,有些是裂口,有些是人类大脑理解系统之外的符号。除此之外皮肤是毫无血色的苍白的,比一般人的皮肤要薄,林墟歌甚至能看见下面流动的红光,像血管,又不像。
她摸了摸其中一道裂口,在药剂作用下顿时痛得一激灵。裂口边缘的皮肤微微翻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组织,没有血,只有一种干燥的、正在崩解的质地,就像手背被那个林墟歌用餐叉捅穿的口子。
她按记忆走到卧室,拉出衣柜里的穿衣镜,想解开身上的衣裙看看始终挥之不去的溃烂痛感是怎么回事。
可是想到那些老鼠恶心的目光,她又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