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后,扶桑和扶风一起进入了神殿,更加残酷的命运开始转动,扶桑没再跟扶风说一句话,性格也愈发阴鸷冷漠。而对于此,扶风无力回天。每次擦肩而过,他想说什么,扶桑就会用那种冰冷眼神看着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哪怕被罚得遍体鳞伤,扶桑从没有放弃过逃走,但神殿不是扶家。现实里没有谢醒,没有信鸾和长明,扶桑也得不到小鱼干和鸟腿。扶风看着他一次一次地逃跑,一次一次地失败,也越来越阴沉扭曲,憎恶着身边所有的人和事。
毫无意外地,拥有纯阳之体的扶桑成为了神子。
接下来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经历了一遍之前谢醒经历的事情,最后在祭台之上,见到了神明。与谢醒的小心试探不同,扶桑一见到月女鹞,就对他发动了攻击。
扶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月女鹞……谢醒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眨眼之间,月女鹞的手掌已经扣到扶桑的天灵盖上,将他压至跪地。扶桑仍然不服,表情愤怒到扭曲,一双凶戾的眼如利刃,直直地钉向月女鹞,似要将他碎尸万段。
但月女鹞不在乎。
他们之间的差距,犹如人与蝼蚁。
月女鹞的掌心绽放出刺眼而强烈的光芒,像一轮亟待升起的太阳,那是一股庞大到无法估计的力量,在接触扶桑的一瞬间,便如泥牛入海之势灌进少年单薄的身躯——
血管似的纹路浮现在少年的皮肤上,他中指上的黑日戒也同时发光,谢醒似乎听见他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可他却张着口,眼白翻起来,似乎是痛到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醒不敢想那有多痛,整个人下意识一打了一个冷颤,接着,就被一双冰凉干燥手捂住眼睛。
“不怕。”蓝然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醒总觉得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抬起手,覆住他的手背,执着地把仅剩的一点体温传回去。
“阿然也别怕。”
另一边,扶桑没有挺多久,就软绵绵地昏死了过去。月女鹞召开等在底下的弥楼和白芥,让他们把扶桑带回神殿地下的地牢里关起来。
此后,又是漫长的孤独日夜。
谢醒和蓝然坐在被锁链重重围困的男孩身边,那链子几乎比扶桑的胳膊粗,而扶桑始终没有醒。他体内被灌注进去的那股力量似乎在不停地横冲直撞,他身上的纹路也时隐时现,让他散发出可怕的高热。
本来肆意骄傲的少年,此刻脆弱的犹如断了翅膀的鸟儿。
更重要的是……被灌入那股力量后,他的眉心浮现了一个印记。
鲜红的、滚烫的、如同流火一般的印记。
谢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或许是看见扶桑的遭遇,物伤其类。
月女鹞认识她,熟悉她,她身上有和扶桑一样的力量、一样的印记,他混得这么惨,那么,过去的小神女又遭遇了什么呢?谢醒一回想,就开始头疼,记忆的膜越来越薄了,每次她将要戳破它时,它又会像长了刺一样,令谢醒痛不欲生。
就像从身体和灵魂都在抵触一样。
蓝然握了握她出汗的手心:“别想了。”
谢醒茫然无措地抬起头,看着她迷雾一样空茫的眼睛,蓝然露出一种极其不忍的神色,仿佛看不得她这样子。
他握紧了她。
“别想了,小醒。”
“……”
谢醒缓缓闭上眼,片刻后重新睁开,冲他笑笑:“嗯。”
……
获得力量的扶桑再睁开眼时,一双眼已经蜕变成了金色,像流淌的金子,又像太阳。
而另一只眼却仍然是泛着暗红的黑,像是凝固的一滩血,没有半分光亮。
他突然睁着眼,眼前却没有焦点;他像是无法理解,也无法适应现在的状态,依靠本能想要挣脱锁链。但铁链上似乎是加了专门对付他的咒文,他把手腕扯得破了皮也无济于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醒回头看,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口。
……正是乔装打扮溜进来的扶风,选拔结束,他留在神殿,也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巫祝。
扶风见到扶桑的惨状,瞳孔骤然一缩,他几乎站不住,半跪半爬地到了扶桑面前,想碰他,却被他脸上的裂纹和滚烫的温度吓得缩回了手:“……!”
“阿桑,对不起,对不起……”扶风呜呜地哭了,他擦干净眼泪,想扯断那锁链,但这东西扶桑都挣脱不开,他那点法力哪里够看?
扶桑一双眼没有丝毫感情,反而充斥着莽撞的兽性,直勾勾地盯着扶风,像是潜伏的捕猎者,等待着机会一口咬穿他的喉咙。
扶风尝试了几次,也没能切断锁链,反而手被铁链上的咒文烧得溃烂,但这一次,没有一个胆怯的少年再为他用水球清理伤口了。
他哭,扶桑被他吵到,不由得焦躁起来,锁链被晃得叮当响。
“我,我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都是因为你的纯阳之体吧……”扶风捧着扶桑的脸,说着现在的扶桑无法理解的话:“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
“我不欠你的了,扶桑,我把我的血给你,我不欠你的了……”
谢醒还没反应过来,蓝然就再一次捂住了她的眼睛,利刃划破皮肉的细微声音传入她的耳朵,血腥味涌上鼻尖,谢醒意识到了什么。
她听见扶风痛苦的喘息声,接着,是某种撕咬,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这一切无一不刺激着她的感官,令她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蓝然抬手挡住她的眼睛:“你不能见血,别看。”
“……”谢醒想,这家伙真是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这场折磨所有人的记忆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血几乎流尽的扶风支撑不住,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同宗兄弟的血肉似乎确实缓和了扶桑的症状,他的躁动平息下来,随后发了片刻呆。
——突然,他的力量爆发。
一种血色的、材质诡异犹如蛛丝的丝线从他血脉中爆出,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了锁链。
接着,他轻轻一握手。
刚刚坚不可摧的锁链瞬间根根断裂,切面整齐得几乎看不出一丝瑕疵,让人不敢想象那丝线有多锋利。
蓝然道:“傀儡丝。”
谢醒问:“你认得?”
“嗯。”蓝然淡淡地说:“月女鹞给了他一半太阳神格,傀儡丝是神格与他本身融合催生出的新能力。”
谢醒心说不好。
束缚解开,扶桑没有看那具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躯体一眼,甚至直接踩了过去。他的眼神仍然是困顿与迷茫的,在不安地在囚牢里徘徊片刻后,他看见了甬道口,于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离开前,他听见身后一声微弱的、重复的、释怀的,像是小兽濒死的嘤咛。
“阿桑,阿桑啊……你,你在和我说一句话……”
他听不懂,也没有停,直到最后身影消失在甬道,也一次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