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书遥在睡梦中被一股热流惊醒,随之而来的还有微微的阵痛,从下腹部慢慢扩散出来。
该死…来了。
为了不把床弄脏,她只能立刻强制自己开机,然后不发出声音地从被子里抽身。
廖敬还在她身侧睡着,似乎没有被这小小的响动影响。
郦书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阵冰凉从脚底窜上来,和小腹的坠痛交汇在一起,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当时从香江过来,只带了差不多一个月的量,一直拖着没去买,幸好现在还剩一两天的用量,可以临时应个急。
先凑合着用吧。
她一边想着明天一定要记得去买卫生巾,一边绝望地洗起自己的内裤。
回到床上,看着睡得很安稳的廖敬,郦书遥撇了撇嘴。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男的就不用遭受一个月一次的定期折磨呢,这不公平。
她举起右手,佯装愤怒地往廖敬的方向虚挥了一拳,随即又无奈地笑笑,躺下的时候顺便亲了这个可恶的男人一口。
睡梦中的廖敬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虽然没有意识,但凭身体的本能,迷迷糊糊地往郦书遥身上蹭了蹭。
* * *
因为凌晨的小插曲,郦书遥起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会儿,廖敬已经做好了早餐。
“今天上午去我办公室?”
“嗯,换个环境写论文,顺便参观一下你的地盘。”郦书遥闭着眼睛回答。
今天的安排是,上午一起去廖敬的办公室弄论文,下午廖敬有课,她留在办公室继续写,晚上和他的同事一起吃饭。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郦书遥感受到小腹又攥了一下,她揉了揉。
“那去洗漱吧,然后吃饭,早上有你喜欢的萨拉米香肠哦。”
“我好困…洗不动了。”郦书遥没戴眼镜,有点看不清,她直接往廖敬的那一团身影上扑去,挂在他身上撒娇。
廖敬扶额,小朋友怎么一早上就在释放可爱信号,太犯规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公主抱,就把郦书遥整个人捞了起来,然后往洗手间走去。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郦书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她吓得立刻双手勾住了廖敬的脖子,那点困意也清醒了大半。
“哎!放我下来啦!”
“你不是困得洗不动了吗?我帮你洗,”
廖敬把郦书遥抱到洗手台前,先给她套上洗脸发带,然后又在牙刷上挤好牙膏。
“啊——张嘴。”
郦书遥其实已经醒了,但她很好奇,如果真的让廖敬给她刷牙,会怎么样,于是憋着笑,配合地张开了嘴。
廖敬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持牙刷,力度很轻,怕弄疼了她,但手腕的角度始终有些别扭,弄得郦书遥的口腔有些发痒。
“唔——”郦书遥发出含混的抗议。
“别乱动,我怕戳到你。”
廖敬调整了一下角度,似乎找到了一个比较顺手的方式。好不容易刷完了,她低头漱口,又洗了把脸,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洗面奶挤在了掌心,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只带着泡沫的手已经贴上了她的脸。
他洗脸的手法也很轻柔,从额头到脸颊,掌心贴着皮肤慢慢打圈,到了鼻翼两侧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力度。
郦书遥闭着眼睛,觉得这和平时自己胡乱搓两把就冲掉的洗法完全不一样。
“好了,冲吧。”
她低下头,捧起温水往脸上泼,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冲走了泡沫,他又递过来一条毛巾。
“洗得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郦书遥大力点头,“廖老师怎么这么好啊。”
“廖老师不仅可以帮你洗脸刷牙,如果你需要的话,也可以帮你上厕所,小朋友会自己上厕所吗?”廖敬坏笑着趴在郦书遥耳边,用幼儿园老师的口吻说。
“我会自己上厕所!”
郦书遥红着脸把廖敬推了出去,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经能够预判到,廖敬肯定不会这么好心帮她洗漱的,而是一定会找个机会说点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 * *
波士顿大学语言学系位于一座有些老旧但干净的红砖楼里,进去之后,一面漆成天蓝色的墙上写着飘逸的Linguistics。
廖敬的办公室门上贴了几张会议海报,推开门,是一间干净的,不大的单人办公室。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学术著作和期刊合订本,书架侧面还贴着郦书遥写的“墨池常润”,已经从他原来的公寓转移到了这里。
书桌一如既往的简洁,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摞用夹子夹好的论文。
“坐吧。”廖敬指了指自己平时坐的人体工学椅,他则拉开桌子侧面的空椅子坐下。
郦书遥坐了下来,打开电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校园里的路上,不时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走过。
“行,开始干活吧。”她打开文档。
上午的计划是把合作论文的每个部分写些什么、怎么写再过一遍。
之前在地下室里冒出来的灵感,经过这几周的讨论和推演,已经初步成形了。
简单来说,如果长距离约束是语用驱动的,而不是句法移位的结果,那么按照理论预测,它就不应该受到孤岛条件的约束。但如果实验发现了孤岛效应,那要么说明这个约束不是纯语用的,要么说明孤岛效应本身的来源需要重新审视。
这是一个真正有意思的问题。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前,各自的电脑打开着,中间铺着一张写满树形图和例句的A4纸。
“你看这组数据,”郦书遥指着屏幕上的图表,“logophoric条件下的孤岛效应确实存在,但effect size比一般的约束条件小很多,我觉得这说明两者的本质不一样。logophoric的约束应该是话语层面的,不是句法的,所以孤岛效应对它的干扰是间接的。”
廖敬看着图,略一点头,但随即眉头微微簇起。
“间接的干扰是什么意思?你怎么operationalize这个间接?”
“就是……它的效应量更小嘛,说明孤岛对logophoric binding的限制力度比对syntactic binding弱。”
“可是effect size小,不代表机制不同。有没有一种可能,两种条件下的孤岛效应来源是一样的,都是加工负荷造成的?logophoric条件本身的基线阅读时间就比一般约束条件短,所以叠加孤岛之后,绝对值的差异看上去更小,但相对于各自的基线,效应量可能是comparable的。”
郦书遥思考了一阵。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方向,但她觉得,如果把两者都归结为加工负荷,就等于放弃了区分句法约束和语用约束的理论意义,而这恰恰是这篇论文最值得做的地方。
“可是如果我们不区分,这个理论贡献就没了。”她抬头看着廖敬,“这篇论文明明可以讨论两种约束机制的不同的,如果最后分析出来说,都是加工负荷,那我们这个故事一下子就不精彩了啊。”
郦书遥今天说话比平时直接了不少,虽然还没达到呛人的程度,但是还让廖敬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理论贡献不是预设出来的。”他也没退让,但语气平和,“你不能因为想要一个好看的故事,就挑一个支持你预设的解释。如果数据的最简解释就是加工负荷,那我们应该诚实地呈现。”
“我没有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你刚才的逻辑是,先确定了两者本质不同,这个结论,然后用effect size的差异去佐证。这是拿结论找证据,不是拿证据推结论。”
郦书遥的嘴唇微动,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没办法回应廖敬的质疑。
她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但不得不承认,他分析得更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