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书遥下次要远程参加岑老师的组会,汇报近期的工作,她打算整理一下最近在做的logophoricity相关的研究进展,大约要讲半个多小时。
周六下午,她窝在沙发上整理slides,穿着小兔子睡衣,头发随便夹了个抓夹。
廖敬坐在书桌那边整理自己的东西,敲了一阵键盘之后,余光扫了一眼郦书遥的方向。
“你的组会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像是老师检查作业的语气。
“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帮我看看呀?”郦书遥转向他的方向,朝他招手,半撒娇半求助的语气。
如果廖敬只是扫一眼,说句挺好的呀,就最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合上电脑,该摸鱼就摸鱼。
可是廖敬走过来坐下,接过电脑搁在自己腿上,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翻阅起来。
郦书遥等着的那句“挺好的”变成了——
“你说这里是logophoric的约束,而不是一般的约束,缺少理论证据啊,有点不对劲。”
“哦,好。”她点点头。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个地方,你从实验结果直接又跳到理论解释了,中间缺了不少东西,被试数据呈现的是交互效应,但你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个交互效应能支持你的假设,而不是alternative。”
“嗯……好,我补上。”
又翻了一页。
“还有你reference list里的Phillips 2006,我记得那篇的发表年份是2013才对,你再查一下。还有图3的显著性符号都没加上去,图5的回归线颜色和背后的散点图颜色太像了,看着不清晰。”
“哦……”
他每翻一页,就指出一两个问题,最可怕的是,每一条都是对的。
这是家里诶!不是你的课上,也不是你的办公室里!
明明五分钟前还在厨房泡咖啡,还亲呢地叫“遥遥”,现在就化身毫不留情的严厉导师。
交一个学术大佬男朋友,就等于,自动获得了一个永久导师是吗。
郦书遥的嘴巴撅起来了。
要不然让他鼓励我一下?很矫情诶……明明是自己叫他看的,人家认真看了,又嫌人家太认真。
所以她只是“嗯,好,我改”。
廖敬把电脑还给她,大概也感受到了空气里微妙的变化。
他走去厨房,端来一碟焦糖海盐的猫猫头小饼干,放在她旁边。
* * *
slides差不多改完了,终于把咱们尊敬的廖老师提出的每一条要求都满足了,她实在累得要命,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两眼放空。
“不写了?”
“嗯,好累。”
“那来玩游戏吧。”廖敬把电脑搬来沙发这边。
郦书遥有点意外,可廖敬已经在Steam上翻找了起来。
“我手残。”郦书遥有点担心地说。
廖敬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个画风温馨的双人合作游戏的封面,“这个需要的是默契。”
It Takes Two。
郦书遥去搜了一下,中文名字是《双人成行》,号称最考验情侣默契的游戏。
“看评论,情侣一起打这个,很容易吵架诶。”郦书遥更担心了。
“哈哈哈别有压力,感觉我们两个都不像是能吵起来的人。”廖敬递过一个手柄。
她接过来,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事实证明,学术上的默契和游戏里的默契,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维度。学术讨论是他们的舒适区,一起合作打游戏就是他们的灾难。
郦书遥很少玩操作类的游戏,前十分钟,一切看上去还好,可后来就越来越跑偏。
廖敬负责指挥路线,郦书遥负责跟着走。
“你先跳到那个平台,然后我拉你上来。”
“好,我试一下。”
她跳了。
没跳上去,掉下去摔死了。
“再来一次,你起跳的时机晚了一点。”
她又跳了,还是掉下去摔死了。
“你按跳的时候,要看自己的身体在抛物线的这个位置,再按那个键。”廖敬甚至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画了个图,试图个郦书遥仔细讲解起跳的时机。
郦书遥看到抛物线,又想起高中被物理支配的恐惧,但是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僵硬地点头。
这次,她终于跳上去了,可廖敬那边在拉她上来的时候操作失误,两个人一起掉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郦书遥没忍住,她感觉两个人一起掉下去的动作很搞笑。但她的余光瞥到,自己操作失误后的廖敬也把小嘴撅了起来。
“别看我,看屏幕。”
两个人磕磕绊绊玩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打到了一个boss。他们需要配合躲避障碍物,一个人负责吸引注意力,另一个人绕到背后攻击。
“你先去左边引开它,我从右边——”
“左边是哪边?啊啊啊不对,我的左边还是角色的左边?”
“角色的左边!”
“好嘞!”
“诶!那是右边!”
“啊?不是——”
boss一巴掌把她拍飞了。
Game Over。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有的时候是郦书遥操作失误,有的时候是廖敬操作失误。
每一次game over,郦书遥都能隐约听到耳边传来不和谐的声音,从shit,到阿西吧,到…卧槽。
难得廖老师这么正经的人,居然在爆粗口。
勉勉强强过关后,他们都不太想继续玩了,对于郦书遥来说,刚才这一个多小时,本来是要放松的,但是比改slides还累。
她很紧张,怕自己的操作太菜,影响团队的协作,更怕廖敬因为她菜而生气……虽然看上去廖敬还并没有把气撒在她身上,而是撒在了猫猫头小饼干上。
游戏存档后,廖敬没讲话,而是抓起一块小饼干,狠狠咬了一口。
现在,他的眼中好像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趁他冥思苦想的功夫,郦书遥举起手机偷拍了一张他眉头紧锁地嚼饼干的照片。
“你又偷拍!”廖敬发现了郦书遥的镜头。
“这是我的学术成果,要放进去当插图的。”
“哈,什么学术成果?”
她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课题名称:《高知群体在游戏领域受挫时的语码转换现象》。
连续三次从正式语体切换到非正式语体,触发条件是boss战连续失败,是一个非常完美的code-switching案例。
廖敬被这一套学术话语逗笑了,问道,“一直打不过去,你会烦吗?”
郦书遥吃了口小饼干,摇摇头,“我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烦,能跟上节奏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我这种猪队友,也没资格烦吧……”
廖敬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他没想到玩个游戏而已,郦书遥的心理负担都这么大。
小姑娘真的应该好好修炼一下“理直气壮”,甚至是“理不直气也壮”了。
“你以为我在因为你打得不好而生气吗?不会的!”廖敬安慰道,“我知道你对操作类的游戏不熟,而且我能观察到,你在努力学,并且学得很快。再说,就算你不学,我都不会对你生气的。”
郦书遥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又疑惑地眨眨眼,“那你在不开心些什么?”
“我气我自己玩得不好,总是犯一些低级错误,导致我们一直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