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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双声叠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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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她。

她的手指动了,回扣住了他的手。

* * *

睡裙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了完整的样子,廖敬的目光沿着她的锁骨往下。

“好看吗?”她小声问,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发抖。

“好看,遥遥穿什么都好看,当然,不穿最好看。”

郦书遥回了句又气又软的“讨厌”。

他一路吻下去,吻她的脖子,锁骨,吊带滑落之后裸露出来的肩膀,他的吻比以前多了一种侵略性。

身为持证甜品师,廖敬懂得如何揉面,光洁的面团在他的手上,被轻轻揉捏成不同的形状。

他也懂得如何品尝蛋糕上点缀的红樱桃,那是蓬松甜软的小蛋糕上,最诱人的点睛之笔,他细细舔舐着,又用牙齿的边缘轻轻刮蹭。

她“嘶”了一声,手指抓紧了床单。

他停了一下:“痛吗?”

“还好……不是痛……”

吊带睡裙被他卷了起来,他像品尝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般,吻过每一寸雪白。

然后他的头埋得更低,嘴唇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镂空蕾丝的边缘。

他抬起头看她,又一次无声的确认。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去,穿过了他的头发。

* * *

廖敬从行李里拿出了一盒避孕套,郦书遥红着脸让他翻一下自己的行李箱,夹层里也有一盒。

两盒避孕套并排放在床上。

廖敬拿起她那盒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遥遥……你买的这个……size有点小。”

“啊?”郦书遥凑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标注,“我……我就是随便买的,这单词我也不认识,我也不知道该买多大的……”

“没关系,用我的就好。我之前在家试过了,确认了合适的尺寸,而且我也看了不少相关的……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郦书遥笑得捂住了脸:“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看了不少文字的参考文献,也有不少视频的……”

“诶呀你别说了!我以后都不能直视这个词了!”

笑过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阵。

“遥遥,我是第一次……”他的语气犹豫了起来。

“嗯,我知道啊,怎么了?”郦书遥不明所以。

“三十一岁了,”他的眼神躲闪,“一次经验都没有,你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不会啊,为什么要觉得可笑?说明你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一直在等一个你认为对的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是。”

我也是——对以上两个命题的确证。

指先探之,是他能做实验,也能烤小蛋糕和焦糖布丁的手。

那双手处理过很多精密的东西,调校眼动仪的下巴托,在Overleaf上敲出一行行整齐的代码,同样的一双手,也用裱花袋挤出过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玫瑰花结。

现在这双手在她身下,校准。就像做眼动实验的第一步,永远是校准。

急不得的,被试如果紧张,数据就会出现过多的噪音,得让被试先适应那个环境,适应实验的氛围,然后才能开始。

所以他不急,试一个位置就停一下观察,然后调整,再试。

做烘培也是这样的吧,烤箱预热完成,时间和温度刚好。

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手边只有他的小臂,她攥住了,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里,像揉面时失控地把面团攥得太紧。

面团在发酵,酵母菌在温暖的环境里苏醒,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膨胀。

巧克力在水浴加热中不断升温,性状越发粘软起来,他时不时用手指充当搅拌棒,需要精确地控制温度,不能过低,也不能焦苦,他只待恰好达到熔点的那一瞬。

到达临界点的时候,她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高亢的音节,像是烤箱时间转盘走到尽头后,发出的“叮叮”。

她只觉身体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柔软温热,轻轻一碰就会塌下去似的。

一个轻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还好吗?”

“嗯……”她的声音沙沙的,有点粘稠。

“那我们……可以吗?”

他的表情让她想起第一次看他做甜品的那个下午,全神贯注,小心翼翼。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在戴上橡胶制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动作有些笨拙,原来他也紧张。他撑在她上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

最开始的那一刻,她想起了廖敬第一次学粤语的场景。

陌生的音节占据了整个口腔,舌头不知道往哪里放,声调也完全混乱,所有的肌肉都是僵的。

她咬住了下唇。

“痛吗?”

“有一点……”

“我慢一点。”

他确实很慢,像一个初学者试图念一个很难的音,先把嘴型摆对,然后一点一点地送气,中间停了好几次,等着舌头找到口腔里合适的位置。

尽管他体力很好,坚持锻炼,可他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紊乱。

忽然,那个陌生的音节忽然找到了它的感觉,所有的要素在同一瞬间咬合,发出了一个完整的、正确的音。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完全是因为疼,太多东西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尤其是一种“完整”的感觉,好像一个空缺的音节终于嵌进了它应在的位置,一个句子因此而完整。

“遥遥……”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吻去了她的几滴眼泪。

“我没事……你继续……”

他在试着找一个节奏,但节奏需要两个人一起建立。她紧张的时候,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改变节拍。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遥遥…你别夹”。可她哪里控制得了,第一次说一门新语言的人,紧张的时候就是会咬字过重。

这场会话艰难地进行着,时态混乱,语序颠倒,所有的从句都找不到它的先行词。

会话很快结束,像一段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匆匆收尾的即兴演讲,起承转合全部挤在了最后几秒,他的呼吸骤然失序,然后整个人伏在了她身上。

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是长久的安静。

他撑起身来,侧躺在她旁边,有点艰难地开口:“不好意思……体验不算很好吧。”

郦书遥转头看他,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小男孩,挫败且羞愧。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没关系,第一次嘛。”

他们就那样并排躺着。

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游走,锁骨,胸肌的轮廓,她以前从没有这样完整地感受过另一个人的身体,这次她好像终于拿到了论文的全文,而不只是摘要。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腹部……他的呼吸因为她的触碰而加快。

再往下……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好奇心。

就像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见到一台从没操作过的仪器,虽然已经读过它的操作手册,知道它的功能和原理,但亲手碰到它,和在论文里读到它,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她试探着碰了碰,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掌心里握着的东西正在升温。他的表情变得有点紧张,嘴唇微微张着,但却没说什么。

她又把嘴凑了过去。

“哎,不…不用这样的。”

郦书遥没有理会他,第一次学一门语言的时候,最先接触的问题一定是发音,口腔的肌肉开始配合一套从未执行过的指令,从零开始建立对于嘴唇形状和舌尖位置的认知。

一开始,一定是笨拙的。

角度不太对,牙齿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给她吓了一跳。

“弄疼你了?”

“没……没有……你继续。”

她重新低下头,这一次小心了一些,她在试着学习一套新的语音系统,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节奏会让他的呼吸乱掉,什么动作会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穿进她的头发里。

刚才,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照顾她”上面,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这是郦书遥的主场,她在按照自己的方式阅读他的一切。

——原来让一个人因为自己而失控,是这种感觉。

她的唇齿,把那个似乎永远从容不迫的廖老师,拆解成一堆无序的呼吸和不成句的音节碎片。

在他快要到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轻轻拉了她一下。

“遥遥……上来。”

世界的参照系翻转了。

现在她坐在上面,这场会话由她来定义语序和节奏,他变成了那个倾听的人。

她试着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像在试探一个新的音高——可以。

她又试着加大了幅度,找到了一个让自己的呼吸为之一滞的角度——噢!原来是这样的。

可她忽略了一个关键性的干扰因素,体力。

大腿的肌肉不久之后就开始发出抗议,像一个underfunded的课题组,人手和资源完全跟不上PI的野心。

她撑在他的胸口,喘着气,大腿酸得不行:“我好像……不太行了,比八百米测试还累。”

廖敬噗地一声笑了,他的手扣住了她的腰:“下面交给我就好。”

他从下面开始发力,替她完成那个刚写了一半的句子。

一场对不上的语法的会话,在此刻终于顺利完成了沟通,她的手指抓紧了他胸口的皮肤,两个人的唇齿和呼吸搅成一团,毫无章法地索取着对方的吻。

最后,两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瞬间失序,一首即兴的曲子,两个乐手从各自的旋律出发,在最后一个小节,默契地走进了同一个和弦。

她脱力地伏在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比第一次……好点了吧?”他喘着气问。

“嗯……好多了。”她没力气抬头,“就是…我觉得我真的需要锻炼了。”

* * *

两个人再次洗完澡,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他们各自换了干净的衣服,廖敬不忘把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收好。郦书遥靠在床头,油然而生一种昏昏沉沉的满足感,眼皮已经开始慢慢变沉。

“遥遥,你先别睡。”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忽然,所有的灯都灭了,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的困意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退,正要问廖敬发生了什么,一团明灭的火苗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小蜡烛,烛光在黑暗中跳跃,映出了廖敬的脸。

“生日快乐,遥遥,今天还没吃蛋糕。”

蛋糕大概只有四英寸,白色的奶油上面写着Happy Birthday 遥遥,字迹有些歪。

郦书遥愣住了:“你什么时候……”

“昨天到酒店之后,你在收拾行李,我借口出去买水,其实是去酒店的甜品屋订蛋糕,拜托他们今天放在房间的冰箱里。”他的声音很轻,“字是我自己写的,所以有点丑。”

郦书遥的鼻子有点酸,之前他们还不是恋人,她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说得小心翼翼。现在她的生日,在他们刚刚拥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之后,他端着蛋糕站在她面前。

“许愿吧。”他说,“生日愿望很灵的。”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然后睁开眼睛,吹熄了蜡烛。黑暗重新覆盖了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月光。

“许完啦!其实生日愿望也就是图个吉利吧,廖老师怎么还信这些。”

“三十岁生日的愿望,现在已经实现了。”他重新打开了床头灯,“礼物在家里,我给你买了一件东西,想等回去再给你。”

“是什么呀?”

“一套蛮正式的职业套裙,你马上就要开始答辩、面试,需要一套好的。我按照自己在几次job market看到的,给你选了一套,回去试试喜欢不喜欢。”

不是首饰和包,不是任何一种女朋友标配的礼物。

他看到了她即将成为的那个人。

郦书遥的手机屏幕也在这时亮了起来,她看到爸爸妈妈的微信,祝她生日快乐,还给她发了红包。

二十六岁了,她好像还能感受到十三岁那年的生日蜡烛的温度。原来,自己已经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吗?

这个问题只浮现了一瞬,然后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锁上手机,把脸往廖敬的颈窝里埋了埋。他感觉到她靠得更紧的动作,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问什么。

“廖敬……我在这个氛围,说这些可能有点扫兴。”

“没什么的,你想说就说。”

“我之前和你说过,和江定寒分手,是因为他说了很过分的话。但其实,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过。”

她沉默了一阵才继续说。

“毕业旅行,我们订了标准间,最后一个晚上,他……试图诱导我发生关系,甚至在半夜趁我睡着,偷偷摸上了我的床。当然,我醒了,他没有得手。但从那以后,我对这件事一直……很有顾虑。”

她能感觉到,他搂着她的那条手臂更紧了,心跳也加快了。但他只是把手从她的后背移到了她的头发上,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廖敬一直保持着抱着郦书遥的姿势,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以后任何时候,你不想,我们就停,不需要理由。”

郦书遥把脸埋得更深了,她更加具像化地理解到,廖敬从一开始就完完全全地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借着黑暗越过边界的人。

“嗯。”她应了一声,带了鼻腔共鸣,“从今天开始,我不害怕了。”

郦书遥闻着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再也抵挡不住困意。

明天醒来的时候,她就二十六岁了。

生日快乐,郦书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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