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很快翻到了十一月。
香江的秋天来得很迟,山上的风开始有了明显的凉意,校车驶过那段临海的路时,海面是一整片暗沉的铅灰。
进入十一月起,郦书遥和乔樑都活成了连轴转的机器。
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却可以忙到好几天都没见上一面。
对郦书遥来说,十一月只意味着一件事——deadline。
而且是,真的会dead的,line。
三篇期末论文的截止日期全部在十二月初。
每一篇都不轻松,何况是三篇挤在一起,同时写三篇不同领域的论文,实在是有点精神分裂了。
还有理论语言学大会的摘要。
截止日卡在11.30。
廖敬一直鼓励她投,她也确实想参加一次这种顶级的国际会议。
再者说,还得请廖老师吃饭呢。
虽然郦书遥对于结果是否真的是accept没有绝对的把握,但她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是reject,她也一定会请廖老师吃饭的。
墙上那张计划表被她重新改写了一遍,改成了专为十二月的几个ddl设计的冲刺计划。
红笔标出的节点密密麻麻,像一张可怖的蜘蛛网。
* * *
郦书遥也已经连续三天,在办公室奋战到半夜才回宿舍了。
目前这篇小论文的雏形已经基本上有了,让她最头疼的是那篇摘要的字数。
会议方给的上限是一页A4纸,10号字。
她怎么改都放不下,好像每一个字都长在该长的位置,删哪个都像割肉。
留着它们,超字数。
删掉它们,平庸,泯然众人。
郦书遥往椅背上一靠,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算了,先去续杯咖啡,脑子转不动了,糖分和咖啡因或许能把她从泥潭里捞起来。
走廊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她拿着八达通走过去,半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几乎是闭着眼睛凭手感按下那个熟悉的位置。
机器“嗡”地震了一下,便没了下文,没有熟悉的“嘟”声。
她这才看清亮着的小字:售罄。
烦死了!
她想起了孙悟空的表情包。
为什么就这么点小事,也要跟她过不去!
她不甘心地又按了一次,机器依旧保持沉默。
“卖光了?”身后忽然有人出声。
郦书遥转过头,廖敬站在走廊另一端,一手拎着个外卖纸袋,正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现在已经八点多了,整栋楼几乎都空了。
——原来加班到这个时间的,不止她一个。
“廖老师?”她有些意外,“您怎么还没回去?”
“还要处理点工作。”他走近,把手里的纸袋掂了掂,“刚送到的,你喝这杯吧。”
说着,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杯咖啡,递了过来。
郦书遥接住,掌心传来温热。
“这是……?”她迟疑。
“点了两杯。”廖敬说得轻描淡写,“两杯起送,熬夜写东西还是需要点咖啡的。正好给你一杯,免得你跟那台破机器置气。”
正好?
“那……多谢廖老师。”她捧着那杯热咖啡。
廖敬没有立刻走,视线掠过她办公室透出的光亮。
“在赶论文?”
“嗯,三篇期末论文一起偷袭我。”她说得有点心虚。
“要不,”他停顿了一下,“到我办公室写?”
诶?怎么突然?郦书遥眨了眨眼。
“我桌子大,你那些资料铺得开,再说如果你卡住了,有问题随时能问我,总好过一个人在这儿干熬。”
句句都在为她考虑,可郦书遥还是没太转过弯来——她自己的工位明明好端端的,何必大费周章搬到楼上去。
她直直地看了他几秒,眉梢忽然一挑,那点还没被熬夜磨掉的小狡黠,又不合时宜地探出头来。
“廖老师,”她故意压低嗓子,“您该不会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心里头有点发毛,想找个伴儿壮胆吧?”
这要是搁三个月前,她断不敢这么没大没小地跟廖敬说话。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在他面前,有些玩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根本来不及在脑子里先纠结一遍。
廖敬被她问得微微一怔,旋即笑出了声:“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郦书遥本是信口一逗,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反倒把自己搞得不会了。
这人怎么连这种玩笑都接得如此理直气壮。
“走吧,”廖敬已经转身,“早写完早收工。”
廖敬的办公室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整洁了一些,窗台上还添了一小盆绿萝。
郦书遥进来后,他把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嗯……走廊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也画出一道光亮。
郦书遥看了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没有说什么。
他桌子确实够大,加上他把自己那一摊往边上挪了挪,果真腾出大半张桌面给她。
廖敬的办公桌是L形的,他转向放着拓展屏和电脑的那边,郦书遥则坐在另一边的外侧。
郦书遥透过电脑屏幕上方偷偷瞄了一下,可以看到廖敬的侧脸。
他现在已经擦过了眼镜,又对着屏幕批改起什么来,大约是学生的作业。
接下来,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郦书遥能清晰地分辨出两副键盘的声响,也能听到翻动纸张的窸窣。
这份安静非但不叫她局促,反而令她感到安心。
照理说,和老师独处一室,她该浑身不自在才对。
可斜对面坐着这么一个人,专注地忙着自己的事,既不打量她,也不催促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她写得比在自己工位上还顺畅。
大概是咖啡因起效了,她这样替自己解释。
小论文修改得差不多了,郦书遥又回到摘要的长度问题上。
她又犯起难来。删?还是留?
“廖老师。”她踌躇片刻,试探性地开了口。
“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廖敬转过来,耐心地问道。
“现在我的摘要好像太长了,可我一个字都不能再删了,再删就不对了。”
“哦?给我看看。”
郦书遥转动自己的电脑屏幕,又贴心地将显示比例调整到最大。
廖敬扶了下眼镜:“呃…其实我看得清的。”
听到他的“辩解”,郦书遥捂着嘴笑了一下。
廖敬浏览了一遍,又思索了一下,说道:
“大体上看确实没有多余的废话了,现在就是要想办法缩到一页的篇幅。嗯…你现在用的是Word,有些例句的间距和排版,还是不好调整,可能会浪费一些篇幅。你有没有考虑过用LaTex?”
“LaTex?”郦书遥重复了一遍这个发音古怪的词。
其实这个名字她不算全然陌生,乔樑写论文时提过几回,说他们组里投稿全用这个,可郦书遥自己一次都没碰过。她的论文,一向是Word一路写到底的。
“对,一个学术写作里很常用的工具,”廖敬解释,“尤其是格式和排版这一块,比Word灵活太多。公式、例句、表格,它都能给你排得规规矩矩。”
说着,他把自己的电脑挪了过来,键盘上一阵脆响,调出一个网页——Overleaf。
“喏,这就是用LaTeX的地方,”他指着分成两半的页面,“左边输代码和正文,右边实时编译,最后直接导出PDF。”
郦书遥凑过去看。
左边那一栏密密麻麻,是她看不太懂的命令和符号,斜杠、花括号,一行行堆叠着,右边却奇迹般地呈现出一页干净规整的印刷品一般的文稿。
代码驱动排版——这个逻辑她倒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