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十一月,郦书遥都在赶论文、做汇报、改论文、答疑中度过。
尤其是两门外系的课,她不想让自己的期末汇报做得太难看,所以又花了不少功夫,查阅资料,甚至约了授课教师讨论论文。
有一天凌晨两点,她趴在桌上睡过去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脸压着了键盘,在文档里敲出一排乱码。
还有一天晚上连着喝了三杯咖啡,直到第二天早上还在心悸。
好在,都顺利过关了。
而廖敬那门课,期末考核形式是闭卷考试。
从十一月底开始,就陆陆续续有本科生和郦书遥约时间答疑。
对于学生的要求,郦书遥向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和年轻的小朋友们交流,好像会让人心情愉悦似的,甚至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好几岁。
诶?那是不是…廖老师总说“小朋友”,也是这种想法呢?
想到廖老师,郦书遥也很自然地觉得,自己这边多解决一些学生的疑问,廖老师那边也能轻松一点。
她似乎全然忘了,自己的十一月有多么黑暗。
这天,理论语言学大会的会务组发布通知,会议摘要提交截止日期延后了。
延至12月10日。
嗯…又多了一点喘息和修正的时间。
不过也意味着,又增加了10天的殚精竭虑的时间。
说是摘要,其实本质上是对一整篇论文内容的浓缩。
而且对于这种级别的会议,任何一个小地方都不能模糊应对。
多出来的十天,她几乎是把自己钉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
她将摘要分别发给了岑老师和廖敬,请两人各提意见。
岑老师的回复,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批注言简意赅,条条戳在软肋上。
“这里的论证跳跃太大”、“这个例子不够典型”、“结论部分和前面脱节”,看得她一阵冷汗。
可结尾处,又添了一句,“整体思路不错”。
郦书遥苦笑了一下,倒也习惯了。
廖敬的回复晚了小半天,附件里也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但语气完全不同。
“这里可能是审稿人容易卡住的点”、“如果这样调整,逻辑链会更顺”。
像是在陪她一起,把这篇东西细细打磨。
她把两份意见揉在一起,连夜改完,在十二月九号晚上十一点半,点击了提交。
盯着屏幕上那个“Submitted”的标识,终于长舒一口气。
连着熬了这么久,像是绷到快断了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松开了,反倒没有设想中如释重负的畅快。
她瘫在椅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 * *
第二天一早,郦书遥背着相机,赶去会议厅。今天中国文学系的研讨会,她是被雇来的摄影师。
刚到会场门口,就撞见了江定寒和姚相宜。
姚相宜贴着江定寒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特意提高了几分:“江师兄,你看今天的嘉宾,有好几个都和你的研究方向很接近呢。”
江定寒没接话,只是低头应付似的点了点头,视线飘忽了一下,落到别处去,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错开半步,像是想从姚相宜的身边抽离。
郦书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很怪。
她一时说不清哪里怪,只是这画面总让她想起小时候看的那种劣质偶像剧。
两个人贴得很近,姿势摆得声势浩大,可肢体的松紧和眼神的落点,却往不协调的方向去了。
与其说是热恋,倒不如说是……一场表演。
她收回目光,没再继续琢磨这两公婆,举起相机准备开始工作。
预感到今天注定不会安稳地度过,不知道他们又会变出什么花样来。
果然,从茶歇开始,郦书遥就像吞了苍蝇似的。
上午的场次刚结束,她挂着相机路过茶歇区,顺手拿了一杯咖啡。工作了一上午,她需要点提神的东西。
“哟,你看,工作人员还有空喝咖啡呢。”姚相宜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过来,刚好落进郦书遥的耳朵,“反正开会嘛,学术蝗虫也常见。”
听到这话,郦书遥刚喝下去的那口咖啡好像一下子变得很烫。
姚相宜把那句话悬在空中,让郦书遥自己决定要不要认领。
反击?还是忍着?
如果反击,那她就等于主动走进了姚相宜为她画好的圈里,姚相宜想要的就是她的反应——你急了,那你就是那个“学术蝗虫”。
既然姚相宜说的是“工作人员”有空喝咖啡,好,她也没说是哪个工作人员。
郦书遥端着杯子走了,就当没听见,转身继续去处理相片了。
既然你没指名道姓,那我就按字面意思理解。
到了中午饭时间,会务组统一安排了工作餐,唯独没有郦书遥的份。
她大概猜到了原因,但还是找负责餐食的人问了一句,对方为难地说,“姚相宜同学是本次的会务统筹,她之前说摄影师是外聘的,已经付了工钱,就没有安排餐食的义务。”
好好好……
郦书遥也不是第一次被雇来做公务摄影了,医学院、工学院、学生事务处……她都去过,但一整天的活动还不管饭,这是第一次。
姚相宜能做出来这种事,也算正常。
她没再多问,转身去附近的便利店随便买了个饭团,蹲在会议厅外的楼梯间吃完。
下午拍摄的时候,姚相宜又凑过来,皱着眉说她拍照的快门声太大,“影响到发言老师的思路了”。
郦书遥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了一眼相机。
“不好意思,我已经把快门声调到最低了,你要是还嫌声音大,我就只能用手机拍了。”这是她今天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回击。
江定寒就在旁边看着,起初一直没什么反应,任由姚相宜一次次找茬。
直到听到郦书遥说了话,他才摆出一个和稀泥的和事佬姿态,慢悠悠地开口:“行了行了,别为难郦书遥了,毕竟不是专业的摄影公司,凑合拍拍算了。”
我请问呢?你花了请专业摄影公司的钱吗?
花香蕉的钱就只能请到猴子。
郦书遥听到江定寒这话,差点气得笑出声来。
听着像是在替她说话,可却处处贬低她。
而且,江定寒的出场方式,像是特意做给谁看的一场戏:你看,我身边不缺处处为我着想的人,你不必再拿这种别扭的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
郦书遥没有让任何情绪爬上脸,只是冷冷地对他们说:“让开,别挡路。”
* * *
下午的中场休息,难得的摸鱼时间。
她躲进会议厅后排的角落,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突然,她又想起姚相宜的那条九宫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了姚相宜的主页。
没了?
她上下划了两遍,整条动态,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她被姚相宜屏蔽了?
最新的动态是一条转发,配文“工作使人头秃”,看起来一切正常,唯独那条朋友圈像被抹掉一样,确实不在了。
“书遥,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探出来,把她吓了一跳。是薛博闻,隔壁办公室的历史系师兄,也是文学院副院长的高徒。他怎么会来参加这个会?
“hello薛老,我今天是来拍照的。”郦书遥晃了晃手上的相机。
“噢怪不得,我说呢,这会议跟你的研究方向一点关系都没有。等下的那几场报告,是关于唐宋文学的,正好和我的论文有点关系,我来学习一下。话说你怎么缩在这里?”
“不想去茶歇区。”她没有多解释,薛博闻顺势在郦书遥旁边的座位坐下。
“诶对了薛老,”郦书遥凑近了一点,“你最近有没有看姚相宜的朋友圈,我怎么感觉她把我屏蔽了呢。”
其实经过上次那么一闹,姚相宜、郦书遥、江定寒的恩怨,算是人尽皆知了。
不过郦书遥一直没有再和江定寒往来,渐渐地,大家也就不再关注,默认他们两个已经老死不相往来。
听郦书遥这么一问,素来消息灵通的薛博闻来了兴致,换上一副“我懂”的表情,看了郦书遥一眼。之后,他当着郦书遥的面,点开了姚相宜的朋友圈。
“诶?她没屏蔽我啊,我也能看到这些,一模一样。”郦书遥有些不解。
“哎,书遥啊,作为过来人,我跟你说……”薛博闻凑得离郦书遥更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一般这种情况下,姚相宜应该不仅不会屏蔽你,反而会经常贴脸开大,她炫耀还来不及呢。”
“噗——薛老你很有故事啊。”
薛博闻晃了晃手指,“往事不用再提。”
“那…你之前在朋友圈里刷到过姚相宜发的,什么烛光晚餐之类的吗?可能一个月前?”
薛博闻想了想,又摇摇头:“如果她发过这种,我肯定第一时间就get到她的意思了,不过我最近真没见她发过这种。怎么了?”
“那没事了,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郦书遥收起手机,又多了点异样感,不知故事的全貌究竟如何。
当然,也可能是这两公婆故弄玄虚,无聊。
* * *
手机在下午的报告时又震动了几次。
但郦书遥那时候正被姚相宜堵在后面,数落她拍照姿势“太随意、不够尊重学者”。
台上的讲者还在慷慨激昂地讲唐宋变革论,郦书遥实在气得不行,但没法直接和姚相宜发作。
只能低声和她说,没办法,只有那个角度能拍到完整的人像。
姚相宜其实并不在意郦书遥到底怎么拍照,她只想踩郦书遥一脚而已。
郦书遥当然也懂她的心思,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接中国文学系的活儿了,给多少钱都不接。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郦书遥又生气又无语,她把怒火完全发泄在拍照上,拍了好多雷霆镜头,什么嘉宾打哈欠的,嘉宾翻白眼的,听众打瞌睡的。
眼看这场报告快结束了,好看的不好看的照片也都拍得差不多了,郦书遥才想起方才手机好像震动了一下。
有两条微信,都是廖敬发的。
Liao:【书遥,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今天我过生日哦。】
Liao:【啊…如果你不方便,也不用勉强,就当我没说[捂脸]】
两条消息之间,隔了半个小时。
坏了,廖敬在这两条消息之间的时间里,是不是……想了很多有的没的啊!
郦书遥内心某处忽然软下来,她也顾不上再为姚相宜的事生气,手忙脚乱地打了字,回复过去:
遥遥:【不好意思廖老师!我今天在中国文学系做会务,刚才在工作没看到手机!老师生日快乐,我晚上会去的~】
遥遥:【如果你还没改变安排的话】
郦书遥又补了一句。
还没等她退出聊天框,廖敬就秒回了:
Liao:【Good!那就六点半,我在地铁站等你。】
* * *
六点二十五,郦书遥跑上地铁站的站台,还没喘匀气,就看见廖敬已经先到了。
“跑这么急干嘛,还有五分钟呢。”廖敬看她过来,笑着说。
郦书遥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一开完会我就溜出来了,生日快乐,廖老师!”
“谢谢。走吧,我看维港那边有家西班牙菜,网上评价不错,订了个位置。”
从地铁站到餐厅的路上,廖敬比平时沉默了一些,郦书遥只当他也累了一天,没再多想什么。
餐厅的玻璃窗朝着海的方向,能隐约看见对岸的霓虹连成一片。
郦书遥坐下的时候,还在心里感叹,能看到维港夜景的饭店,确实是第一次来,哪怕只能看到一小片夜景。
蒜香面包,西班牙海鲜饭,焗虾,看起来都很诱人。
至于饮品……廖敬点了一杯红酒,郦书遥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无酒精饮料。
酒水上来之后,郦书遥端起杯来,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措辞。
“廖老师,真的很荣幸也很开心,您会想和我一起过生日。祝您新的一岁,身体健康,墨池常润,最重要的是,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段话有点“太完整了”,像是在背一篇提前拟好的发言稿,可她确实想把这些话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见郦书遥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廖敬笑着摆了摆手:“在我这儿就不用再端着了。”
“啊?”郦书遥被他说得一愣,握着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我是说,在我这儿,如果你不想说这些,也不用应酬似的逼自己说。我知道你人很好,什么场合都能说得周到,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能以最舒服的方式和我相处就好。”
”廖老师,您多虑了。”
郦书遥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廖老师,您可能觉得我刚才那些话是客套。但我妈说过,那些话之所以听着让人受用,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或多或少是真心实意地想表达点什么,或许是感激,或许是赞美,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好。”
廖敬挑眉,她的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您之前也说,人贵在表里如一,修辞立其诚。所以,刚才那些,听着像是应酬,但也是我真心想和廖老师说的,希望老师一切顺遂,不勉强的。”
廖敬安静地听她说完,眼底的笑意换成了更认真的神色。
“……好。”他很郑重地说,然后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你,书遥。”
这名字叫得郦书遥心里一颤,明明平时也是这样叫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廖敬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问起她今天在中国文学系的研讨会上过得怎么样。
“别提了……”郦书遥摆出一副苦瓜脸,随即反应过来今天是廖敬的生日,不该一直愁眉苦脸的,于是收回了表情,把姚相宜的事挑挑拣拣讲了一点。
廖敬听着,眉头微蹙:“那个姚相宜这么欺负你?”
郦书遥及时收住了话题:“嗐,她就那样的人,不给她眼神就是最好的回击了。”
一来,郦书遥怕自己一直吐槽姚相宜,会打扰廖敬过生日的雅兴,二来,再聊下去……可能就要聊到江定寒身上了,虽然她和廖敬已经熟悉了很多,但……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郦书遥都本能地回避廖敬来追问这个方面的问题。
好在,廖敬也没多问,只感叹了一句“辛苦了”,顺便给她夹了点菜。
郦书遥低头戳着碟子里的虾壳,“我是不是特别怂啊?一边跟你吐槽那些事,一边又什么都没做,就忍过去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挺没出息的。”
廖敬听了,放下筷子,认真看了她一眼。
“当然不会,你不选择正面回击,这是你保护自己、顾全大局的方式,你吐槽他们,是你自己真切的感受,这两件事并不矛盾,也和‘没出息’毫无关系。”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那么回事。”
“而且,”廖敬加了一句,“你愿意和我吐槽,说明你信任我,我很开心。”
郦书遥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师,别光说我啦,说说你吧,在美国的时候怎么过生日啊?”
“最开始比较叛逆的那几年,干脆不过,后来…开始有人和我一起过生日了。读博士的时候,我有个合租的室友,我们俩一直合租到我博士毕业,生日都是和他一起过的,再后来他走了,我又开始一个人过生日了。”
“唔…有点孤独啊。”
郦书遥又想到廖敬来香江这半年,除了岑老师和课题组,好像确实没什么别的交际圈。
白天有课有研究,忙起来热热闹闹,可到了这种日子,一个异乡人的孤单,她可以感同身受。
“还好,习惯了。哦对我想起来,我那个室友也是你们省的,应该比你大三岁左右,据说当年也是学习成绩非常好的,全省前几名考上了清华,你们俩该不会认识吧。”
“嗯?他叫啥!”郦书遥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钟洧澄。”
“是他啊!钟大神!”郦书遥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他初中和高中都和我一个学校,但是比我大,我也不算直接认识他,只是,他太优秀了,数学物理都经常考满分,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来着,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在初中部的时候就听说他在高中部的事迹了。”
“这世界真小,没想到啊。另外,悄悄透露一点秘密给你,他生活能力…比较堪忧,我们俩一起住的时候,我感觉我好像一直在扮演他的妈妈。”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郦书遥一下子没有憋住。一向温和的廖敬,冷不丁这样吐槽别人,营造出很强的反差感。
“难怪……我记得读高中的时候,我的班主任也是他的班主任,和我们说,他妈妈每天都会给他送午饭和晚饭,对他的学习和生活都特别上心。话说钟大神现在在哪里高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