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租来的,可生活不是,我和乔樑还在宿舍里贴了挥春呢。”
“也有道理,那等下吃完饭,我们出去买两张?”
郦书遥晃了晃手指,然后拍了拍自己的书包:“不用啦,我们宿舍还有剩的材料。”
材料?
见廖敬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但郦书遥卖起了关子:“等下就知道啦。”
“好好,既然你提议了挥春的活动,我也提议一个。等下弄完挥春,你想吃甜点吗?”
“想啊!我们出去买点吗?”
廖敬也学着郦书遥的样子晃了晃手指,模仿她的腔调,神秘兮兮地说:“不用,家里有材料。”
* * *
吃过午饭,郦书遥打开了书包。
里面是一些裁好的万年红纸、一支兼毫毛笔、一小瓶墨汁,还有一卷垫在下面防脏的旧报纸。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些?”廖敬看着她一样样摆出来,好奇地问。
“本来是放在宿舍的嘛,前几天我和乔樑在宿舍写了挥春,剩下的材料还没用完,刚才回去拿东西的时候顺手就装上了。”
郦书遥在木桌上铺好报纸,用杯子压住纸角,又把红纸放上去,倒了一碟墨汁。
“你会写书法?”
“小时候学过几年,我爸那会儿非让我去练。后来上了初中课太多就停了,不过毛笔还是拿得动的,普通的挥春应该没问题。”
她说着,拿起毛笔在碟边蘸了蘸墨,抿了抿笔锋。
这个动作,像某种沉睡了很久,但一经唤醒就自然启动的肌肉记忆。
“先写什么?”她抬头问廖敬。
“你来定吧。”
郦书遥想了想,提笔在第一张红纸上稳稳地落下了四个字。
一元复始。
笔画不算特别精准,但结构端正,行笔沉稳,有基本功的底子在。
最后一个“始”字收得有些急了,不过整体上还过得去。
“写得很漂亮,字如其人。”廖敬站在旁边看,由衷地评价。
“还行吧,只能说不丢人。我老师看到这个,估计要拿尺子抽我的。”郦书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又拿了一张纸,写下“万象更新”,和上面那张凑成一对。
写完放在一旁晾干,她朝廖敬晃了晃毛笔:“廖老师,您也来一张?”
“我?”廖敬迟疑了一下,“我平时都是打字,手写的机会不多。”
“那更得练练了!来嘛,春节写挥春,新年新气象,很吉利的。”
廖敬被她推着坐到了桌前,郦书遥把毛笔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笔,握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然后试着落笔。
第一个字是“福”。
他字其实写得不错,结构工整,只是这毛笔稍微有些“水土不服”,笔锋控制不住,起笔的时候有点飘,收笔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控制。
“呃…”廖敬放下笔,不忍直视自己的“大作”。
“其实……挺好的,如果说这是您第一次拿毛笔,写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
“严格来说,我也不算第一次了,小时候我爷爷带着我练过一段时间,他毛笔字写得很好,不过后来我上小学了,老师说我写字太软,受了毛笔字的负面影响,所以我就不练了。”
“哦?怪不得,结构还是能看出一些练过的痕迹的。嗯…您爷爷,感觉是个很有文化的人啊。”郦书遥在心里默默感叹,人和人的爷爷是不一样的。
“哈哈,算是吧。不过,毛笔的笔性和硬笔确实不太一样,我的力道控制需要调整一下。”廖敬岔开了话题,“能教教我吗?”
郦书遥点点头,走到他身后,从他手上拿回毛笔,示范给他看。
“毛笔握法和硬笔不一样,不能像平时拿钢笔那样往下压,手腕要悬起来。然后笔尖要居中,笔杆要直。”
她边说边演示了一个横,从起笔到行笔到收笔,慢慢地写了一遍。
“看到了吗?起笔的时候要先逆锋,就是笔尖先往反方向轻轻一顿,然后再顺着走。”
廖敬认真地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然后他接回毛笔,照着她说的试了一下。
这一笔比刚才好了些,但起笔的地方还是有点犹豫,在纸上留下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墨点。
“力道轻一点,”郦书遥蹲到他旁边,手指虚虚地指着他的手腕,“您看,您的手腕太紧了,放松一点,让笔自己走。”
“有点抽象啊,”廖敬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你可以握着我的手,带我写一下,让我体会一下这种感觉吗?”
郦书遥点点头,一边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下方,往上抬了一点点。
“就是这个高度,然后您感受一下,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个力道,不要压下去,是让笔尖自己吃到纸上。”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侧面,他的小臂内侧贴着她掌心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现在,她的注意力完全在“教书法”这件事上,全然没有余裕去处理其他信号。
“来,你再试试。”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廖敬的表情看不出异样,只是很认真地照着她说的,又写了一个横。
这一笔明显好了很多,线条均匀,收笔也干净。
“进步很大!”
“多亏有个好老师。”
“我可不敢当您的老师。”郦书遥连忙摆手,“今天就是您暂时客串一下我的学生,出了这个门,咱们的师生关系马上恢复原状。”
“哈哈好,那趁还没出门,郦老师再多教我几个字。”
郦书遥被“郦老师”三个字说得有点难为情,她拿过一张红纸,想了想,提笔又写下了四个字。
墨池常润。
“墨池常润”用在学者身上恰如其分。
墨池不干,笔耕不辍,是对一个做学问的人最好的祝愿。
现在,这四个字被她写在了红纸上,笔画舒展。
“这张是给你的。”她把写好的纸推到廖敬面前,“新的一年,墨池常润,发多多的paper。”
“上次过生日的时候,你也说了这四个字。”
“嗯?”郦书遥愣了一下,“您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廖敬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被人这样祝福过的话,不太容易忘的。”
郦书遥别开目光,拿起毛笔假装研究笔锋:“那、那您也给我写一个吧,写什么都行。”
廖敬想了想,拿过笔,在新的红纸上认认真真地写起来。
郦书遥凑过去看——
他在红纸上,熟练地写了一句飘逸的花体英文
Fulfillment
“哇!还可以这样!”郦书遥也没想到廖敬这样另辟蹊径,“您的英文写得好飘逸。”
“在国外写多了,”廖敬又轻轻念了一遍,“Fulfillment,心满意足,圆满,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Fulfillment。圆满。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对新年的寄望,还是对此刻的描述。
像是受了触动似的,她又转回桌前,捉笔写了四个大字——万事胜意。
“如意”是事事遂心,“胜意”是比你期待的还要好。
红纸一张张晾在桌上和地板上,小小的公寓终于有了过年的感觉。
郦书遥直起腰,看着满眼的红色,忽然觉得,刚才在机场的落寞,好像已经消散了。
这间屋子,此刻也不像是一个临时住处了。
它有点,像家。
* * *
“写得差不多了吧?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廖敬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只裱花袋,然后又依次摆出面粉、可可粉、抹茶粉、糖粉、鸡蛋、黄油……还有很多郦书遥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然后,他轻车熟路地用刮刀搅拌起黄油,又筛入糖粉。
接着又把电动搅拌器插上了电源,打发起黄油来。
用刮刀判断了一下黄油的状态之后,他又筛入面粉,继续搅拌起来。
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给郦书遥看得目瞪口呆。
“廖老师,您…是不是会烘培啊?”
“没错,等下咱们自己烤点小饼干吃。”
郦书遥着实没想到,廖敬居然会这些,而且看这么齐全的工具,想来是精于此道。
不一会儿,他就调好了各色面团,然后分别塞进裱花袋里。
他一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以前在美国有一段时间比较迷茫,就跑去甜品学校学了一阵子,还顺手考了个证书。”
甜品学校?考了证?顺手?
“你还记得中秋节的时候,在我办公室吃的那两块月饼吗?”廖敬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翘起。
茉莉味的,奶白色的,清清爽爽,尾调有一点茶的回甘。
焦糖海盐味的,褐色的,先甜后咸。
——他说,限量供应,再吃要看运气。
“所以!那两块月饼……是您自己做的?!”
廖敬笑了。
而郦书遥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廖老师!”郦书遥捂着脸,声音里又是震惊又是好笑,“您当时为什么不讲!”
“讲了就没意思了。”廖敬不紧不慢地继续手上的活儿。
“所以您之前说的,跑去做了点别的,跟学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就是做甜品?”
“甜品和咖啡,都学了,还参加过美国的比赛,拿了个奖。”
廖敬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毫无炫耀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郦书遥的嘴巴真的合不上了。
语言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同时还是一位持证甜品师。
什么叫斜杠青年,这就是。
“好了别站着了,”廖敬递给她一只裱花袋,“来,你也试试。”
“啊?我?我不行的吧。”
“没关系,我教你。手腕放松,均匀用力,不要一下子挤太多。”
郦书遥小心翼翼地握着裱花袋,手腕僵硬得像是在做实验,第一朵面团挤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一团融化了的雪。
“这也太丑了吧。”她自己先嫌弃了。
“第一次都这样。”廖敬走到她旁边,“手腕再高一点。”
他说着,自然地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腕,调整了角度。
郦书遥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挤出第二朵。这一朵还是有点歪的,但比上一朵好了不少。
“有进步了。”廖敬在旁边说。
郦书遥挤完第三朵,自己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它们排在一起,像是三个醉酒的雪人在跳舞。
“哈哈哈哈太惨了,廖老师您来帮我把它们揉成面团,重新弄吧。”
“为什么?这很好看啊,烤出来也一定很独特。”廖敬一脸认真。
“您认真的?”
“认真的,这叫抽象派。”
郦书遥用裱花袋的尖端抵着他的手臂,笑着威胁道:“您再笑我我就把面团全挤您身上了。”
“诶!好好好,不笑了。”廖敬举着双手投降,但嘴角分明还是微笑的弧度。
不多时,烤箱里飘出黄油和焦糖的香气,那批小饼干正在进行最后的烘烤。
郦书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杯咖啡。
她环顾这间不大的客厅,觉得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喝着他煮的咖啡,厨房里烤着他们一起做的甜点,房子里有种家的气息。
这一切看上去……太像那么回事了。
“烤好了!”厨房那边传来廖敬的声音,打断郦书遥的胡思乱想。
郦书遥赶紧放下杯子跑过去,除了饼干,烤盘上还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块焦糖色的小方块。
“这是什么?”
“焦糖海盐布朗尼。”
焦糖海盐!
“尝尝。”廖敬用小铲子铲起一块,放在碟子里递给她。
郦书遥咬了一口。
外层微微酥脆,内里绵密湿润,焦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先甜后咸,层次分明。
“好吃欸!!和中秋节的月饼好像一个味道!”
“嗯,是同一个配方的基底,那是我的招牌。”廖敬双臂环抱,浅浅笑着。
“廖老师,以前有没有人说过……您真的很贤惠。”
廖敬正在洗刷锅碗瓢盆上的面糊和糖浆,略一思索,认真地回答道:“确实有,上一个这么说的,是钟洧澄。”
郦书遥看着他的身影,卫衣的袖子被推到小臂上,低着头的角度让下颌线比平时柔和,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规整的结。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他做这些事的样子让她感到平静,这间小小的屋子,被他身上的平静填满,让人觉得很想留下来。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钟洧澄……”郦书遥自言自语道。
待廖敬洗完了碗,郦书遥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四十。
距离她走进这间公寓,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她写了挥春,学了做饼干,吃了布朗尼。
她一次都没有打开电脑,一次都没有想起论文,一次都没有下意识地去刷邮箱。
她甚至没有走神。
对郦书遥而言,完全不焦虑地度过一整个下午,已经是一件很久很久都没有发生过的事了。
原来在廖敬身边度过一个下午,是这样的感觉。
对面几栋楼的窗户亮起了灯,远处隐约能听见谁家在放鞭炮的声音。
除夕了啊。
烤箱余温未散,空气里还飘着一点焦糖和黄油的香甜。
然后她听见廖敬在厨房里说:“该准备年夜饭了,你带来的菜,我去热一下。”
“好——我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