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郦书遥一大早就赶去了理工大学,这学期跨校选修的那门《心理语言学》,恰好赶上了腊月二十九。
从学校到理工大学,先坐地铁再转一程小巴,加起来将近四十分钟的通勤。
这节课不少学生都提前回家过年了,大约只有一半的人来上课,郦书遥观察了一下,留下来的学生基本是本地生,或者就在附近省份的同学,今晚或明天直接坐高铁回家。
像她这样,家在很远的地方,还坚持留下的学生,再无第二位。
老师在台上讲着自定步速阅读,以及各种实验逻辑,又布置了一篇综述性的作业。
郦书遥照例开着AI转录,同时在电脑上整理笔记。
作业嘛,过几天再说,先把年过了。
下课后她便匆匆搭车回了山城,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今天约了三位粤语母语者被试,做的是可接受度判断实验以及眼动实验的预实验,刚好赶在放假前收完一批数据。
廖敬也在。
他坐在主控端旁边那张椅子上,翻看着前几批被试的数据汇总表。
“廖老师,被试到了。”
“好。今天辛苦你了,弄完这三个就收工。”
郦书遥操作得越来越熟练了,全程独立完成,廖敬偶尔在旁边看一眼数据。
送走最后一位被试,郦书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辛苦了,这批数据质量不错。”
“嘿嘿,都是廖老师的实验设计得好,教得也好。”郦书遥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说道。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廖敬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啊,今天都二十九了”
“噢!我早上八点的飞机。”郦书遥掰着手指算了算,“今晚我先去深城,在机场附近住一晚,明天早上六点到机场。”
“如果不是今天安排了实验,你是不是…就可以早点回家了?”廖敬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啊不会不会,”郦书遥连忙摆手,“我本来上午也有课嘛,就算没有实验,今天也是来不及回去的。”
郦书遥当然不会和廖敬说,她其实巴不得越晚回去越好。
“那…你初几回来?”
“初三或者初四吧,我还没买回来的票,您呢?回北京过年吗?”
“不回了。”廖敬摇了摇头,“我家里人今年出国度假了,去了欧洲。香江这边假期又只有一周,也来不及。再说,上个月刚回去了一趟嘛。”
“哇,出国度假……”郦书遥感叹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那您岂不是一个人在香江过年啊?”
“嗯,对。”
她在心里想象了一下一个人过年的场景——空荡荡的房间,没有饺子的除夕,手机里全是别人家团圆的朋友圈。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这种孤独,和在爷爷家如坐针毡相比,那个更难熬一点。
走到岔路口,廖敬停下脚步。
“那,提前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他笑着看她。
“新年快乐,廖老师!”郦书遥也笑了笑,“您一个人在香江,记得吃点好的啊,可别就泡个面对付了。”
“哈哈哈不至于,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 * *
大年三十,早晨六点。
深城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里,郦书遥拎着行李箱,绝望地站在航班信息屏前面。
她的航班号后面,赫然显示着红色的大字——
Canceled
取消。
不止是她的航班,所有目的地是山东的航班,不是无限期延误,就是取消。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打开手机,原来航空公司的短信凌晨四点多就发了,只是她没有看到。
【尊敬的旅客,您预订的XX航空XXXX航班,因目的地城市持续降雪,跑道关闭,航班取消。请联系客服办理改签或退票,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她拨通了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等了将近十分钟才接通,对方告知她,那边从昨晚开始下暴雪,预计今明两天都会持续降雪,所有进港航班全部取消,最早能改签到初二。
初二?那还回什么家,到家就该走了。
“那就退票吧。”
机场的人潮依旧川流不息,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提着大包小包年货的旅客,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广播里不时传来催促登机的播报。
每个人都有一个要回去的地方。
除了她之外。
“妈,我飞机取消了……”郦书遥找了个椅子坐下,给妈妈打电话。
“什么?!”陈家燕女士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怎么回事?”
“山东下大雪,跑道关了,今天明天的航班都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一连串的埋怨就涌了上来。
“你说你这孩子!早叫你提前两天走你不听,非要卡在三十当天!要是你二十八就回来了,哪会碰上这种事?”
“妈……二十九我有课,有实验,我说过的。”
“你那个课就不能请个假吗?人家别的同学怎么就能早走?”
郦书遥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那你一个人怎么过年?”
“没事……我回学校宿舍。”
“年夜饭吃什么?你室友呢?”
“乔樑回家了。”
“人家怎么知道回家!”
“……她家在赣州,今早坐高铁回去的。”
“那你自己买点好的吃吧,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像什么话……”
“知道了妈。”
“行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郦书遥盯着航站楼灰扑扑的地面出神。
她应该觉得沮丧的,千里迢迢赶到深城,结果连飞机都没坐上。可此刻心里除了一点对爸妈的愧疚之外,还悄悄升腾起一丝松快。
不用回爷爷那个饭桌了。
不用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当一件展品了。
她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去找快递站。
行李箱里装着给爷爷的阿胶和膏药,给爸妈的保健品和零食,一样一样都是她提前在香江买好的。
千里迢迢拎过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塞进快递箱里。
她在寄件单上敲下写下家里的地址,付了邮费,看着箱子被搬上货架。
该寄的东西还是要寄。
就让这些东西代替她回家过年吧。
* * *
从机场出来,郦书遥拖着空了一大半的行李箱,坐地铁来到附近的商业区。
她找了家川菜馆,年三十的中午,店里居然还有不少人。
大概都是压根就不打算走的人。
她打包了一份水煮牛肉、一份麻婆豆腐、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只烧鸡。
分量不小,如果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吃的话,差不多够吃三天。
但是,廖老师……也是一个人过年。
她在点菜的时候就存了这样的念头,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廖老师带一个菜。
站在酒楼门口,她犹豫了一小会儿。
-现在人家一个人在异乡过年诶,送点吃的,这不是很正常的关怀吗?
-正常吗?郦书遥你清醒一点,谁主动谁就输了!
-可是已经是可以一起过生日的关系了,大过年的,理应送个菜吧?
……
郦书遥在心里跟自己吵了几个回合,最后以“反正都打包了,问他一下也没什么”为由,给他发了微信。
遥遥:【廖老师,新年快乐!那个……我的航班取消了[捂脸],山东那边下暴雪,今明两天都飞不了,所以今年就留在香江过年了~】
遥遥:【嗯…然后我在深城打包了几个硬菜回去吃~有水煮牛肉、麻婆豆腐、清蒸鲈鱼,还有烧鸡,您方便的话我给您送个菜过去,想吃哪个?过年嘛,多少吃点好的[鞠躬]】
廖敬没有回复。
自己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扔进潭水里的石子,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再无任何涟漪。
她锁了屏幕,没过半分钟又亮起来,她期待地看去,是一条推广通知。
她划掉,又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确认没有新消息的提示。
郦书遥大概体会到了廖敬生日那天,那半个小时里,廖敬的感受。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懊悔就不该多事,一会儿担心廖敬会不会多想。
总之,直到郦书遥过了关,坐上回香江的地铁,她才收到廖敬的消息。
Liao:【啊?你还好吗!】
Liao:【我刚刚有点事在忙,才看到】
Liao:【那你今晚怎么安排?一个人在宿舍吗?】
三条消息连续弹了出来。
手机震动的时候,郦书遥几乎是立刻解锁了手机。
遥遥:【啊,对,我现在在往宿舍走呢,今年就被迫滞留香江啦】
Liao:【那既然咱们都是一个人,不如来我这儿,一起吃个年夜饭?我这边也准备了一些东西,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热闹嘛】
郦书遥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起吃年夜饭。
在他家里。
她条件反射地想拒绝——太冒昧了、太打扰了、不合适。
可是两个留在香江孤零零地过年的人,拼一顿年夜饭,再正常不过了。
到底有什么不合适!
她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热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开始打字。
遥遥:【好呀~那我把菜都带过去】
Liao:【好,地址我发你,到了楼下告诉我】
郦书遥锁上手机,靠回椅背。
车窗外,熟悉的新界的山丘和村屋映入眼帘。
又回来了啊。
* * *
廖敬住的地方,在离学校两站地铁的一个公寓里。
郦书遥把行李放回宿舍,又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中午。
她出了地铁,跟着导航走了一段,又穿过一片旧式的唐楼。
到了楼下,她给廖敬发了微信。
廖敬很快就下来接她了。
他今天没穿平时上课的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下面是比较居家的长裤。
郦书遥一时有点不适应,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完全下班状态的廖敬。
“进来吧。”廖敬接过她手里的打包袋,侧身让她进门。
公寓不大,在寸土寸金的香江,一个人住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已经很难得,房子也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木桌,上面已经摆了几个碗碟。
靠墙还有一张升降书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
阳台的门半开着,外面晾着几件衣服。
廖敬把她的打包袋拎到了厨房。
郦书遥换了拖鞋,站在玄关,目光往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厨房是开放式的,但是这间厨房的灶台和台面,比她想象中的一个人住的出租屋,讲究得多。
虽然厨房不大,但台面上却排列着一些她很少见到的东西,好几种不同大小的硅胶刮刀,一只电子秤,一个看上去颇为专业的手持搅拌器。
角落里还有一台烤箱,带温度控制面板,看上去挺专业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靠泡面过活的人住的房子。
廖敬招呼着郦书遥:“你先坐,我中午本来打算简单弄一点,要不你也跟我对付着吃一口,晚上我们早点吃,吃你带来的菜好吗?”
“好的没问题,我来帮忙!”郦书遥撸起袖子走过去。
“不用不用,你坐着,跑了一上午了。”
郦书遥坐在客厅的桌前,掏出了自己的电脑,实则借着屏幕的掩饰,偷偷观察厨房里的动静。
廖敬在灶台前的动作很自然,切菜,烹调,摆盘,手法利落得不像是一个只会搞研究的学者。
“廖老师,您做饭挺熟练的啊。”她忍不住探头说了一句。
“还行吧,在美国住了十二年,怎么也练成大厨了。”廖敬边说边把锅里的东西码在盘子里,“钟洧澄除外,他天天蹭我的饭。”
郦书遥偷偷笑了一声,收回了脑袋。
食物上桌的时候,郦书遥觉得廖敬一定是对“随便做点”、“对付”这种词有所误解。
廖敬做了两碗卖相极佳的虾仁意面,虾仁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微微焦黄,带着黄油的香味,酱汁裹着每一根面条,上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欧芹碎和几片罗勒叶。
如果说这是在外面的餐厅打包回来的,也毫不为过。
“来,凑合吃吧。”
“哪有!已经很丰盛了。”郦书遥接过叉子,低头卷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带着一点弹牙的咬劲。
郦书遥是第一次跑到老师的家里来,还是来过春节的,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廖敬察觉到她的拘谨,一边给她倒咖啡一边说,“不用紧张,就当这是自己的宿舍就好,你要拿出钟洧澄那种精神来,理直气壮地吃饭。”
郦书遥被这个宽慰逗笑了,点点头。
“你下午想干点什么?事先说好了啊,今天过节,不写论文,休息休息哈,我今天一早上就打定主意了,一个字都不写。”廖敬先和郦书遥约法三章,“你想出去走走也行,想在屋里待着也行,我都可以陪你。”
郦书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白墙上,和那些素色的家具上:“老师,您有没有觉得,这间屋子里现在缺点什么?”
廖敬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是挥春啦!就是对联,您的房间里,现在缺少一点红色哦。”
“哈哈原来如此,我之前寻思这反正是租来的房子,就没弄这些节日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