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结束后,郦书遥收拾好心情,重新恢复了每天去办公室学习的日常。
今天,廖敬还叫她去一趟办公室,和她谈谈这学期的事务安排。
短短的一周假期里,她简单归拢了第二学期的进度和任务。
跨校选修课、廖敬课的TA、实验、英国的会议,以及博资考。
其实在放假的时间里,郦书遥也没有闲着。
她的生物钟还是让她每天早上七点多迷迷糊糊地醒来,胡乱刷刷手机,爬起来之后,再习惯性地打开电脑。
她开始准备会议的presentation,整理心理语言学的笔记,弄实验的数据……
最开始,效率还可以。
可她学着学着,整个人就瘫在椅背上,光标停在某个位置一闪一的,像在等她回来。
她就是不想动了。
好好学习的意愿,和人体本能的惰性,永远都在拉拉扯扯。
对抗惰性,违背身体的本能去塑造自己的自律性,大概是成功路上的关键,也是郦书遥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她又躺回床上刷手机,她告诉自己只刷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又变成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屏幕上弹出一个推送,她又跟着点了进去,刷了半多小时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然后她瞟到了桌前的英文挥春。
没有努力到自己的上限,怎么好意思说,fulfillment?
想到这儿,郦书遥又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逼自己重新面对那些让她头大的文档。
这种循环在整个假期里反复上演。
学一阵子,累了,躺下,不想动。
躺了一会儿,想到廖敬的论文,想到他们合作的那个项目还有好多数据等着分析,想到自己如果开学之后还是这么废,那么去英国参会就简直是在打自己的脸。
然后又爬起来继续,仰卧起坐,起坐仰卧。
廖敬本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在这个假期里,被当作了无数次精神闹钟。
乔樑也回来了,初三就出现在了宿舍。
她宁愿去实验室当牛做马,也不愿意在那个家里多待一秒。
今早出门前,她还提醒郦书遥,要抓紧弄英国签证的事了。
郦书遥其实也在想这件事。
她现在拿的是内地护照,加上学生签证,在香江居留。而用内地护照申请英国签证,流程上会多出不少手续。
当然,还有另一个选项。
她已经在香江连续居住了七年多,可以申请永久居民身份证,同时申领特区护照。
特区护照去英国是免签的,甚至换护照的时间可能都比用内地护照申请签证的时间短。
问题在于……
申请永居之后,早晚需要注销内地户口。
这件事她曾和爸妈提过一次,她记得,他们幽幽地说:“你把户口注销了,以后还回不回来了?”
好像在家人眼中,注销户口约等于宣告,我再也不回去了。
事实上她也确实不太想回去,但……爸妈这么在意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原因。
所以,这话不能说。
算了,还是先换护照吧,注销户口的事能拖就拖,起码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家里开战。
* * *
廖敬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是她亲手写的“墨池常润”。
过年期间很多办公室都贴了挥春,廖敬门上的这张也不算突兀,反而显得入乡随俗。
心底微弱的电流闪过,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那张红纸的边角。
墨色已完全干透,细看还能透出纸张的纤维。
轻叩了几下,门从里面开了。
“来了,书遥。”
春节的短暂休假,让他脸上疲惫的神色退去了不少。
说起来,这还是除夕之后郦书遥第一次见廖敬,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对上廖敬的视线时,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
为了避免二人之间的空气陷入尴尬,郦书遥飞快地伸出了手,递上了那个装着两个保鲜盒的塑料袋。
“廖老师,这是您的保鲜盒,我已经洗干净了。”郦书遥试图挤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开工大吉!”
“开工大吉。”廖敬边笑边塞给郦书遥一个红包,“放假有没有好好休息?这是开工利是,我懂香江的习惯。”
郦书遥连忙摆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诶呀老师您这是做什么,哪有老师给学生红包的呀!再说了,那是公司里头才有的规矩,您又不是真的老板!”
廖敬的眉头微簇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别有压力,你打开看看,就50块钱,讨个彩头。再说你这学期还得继续帮我做实验呢,这是咱们这个小课题组的开工利是。”
“那…好吧!谢谢您!我这学期也会好好工作的。”郦书遥大力点头,目光又飘向门上的红纸。
廖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我贴的,你写的字好看,放在门上正合适,别的老师有的我也有。”
郦书遥弯了弯嘴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那老师您可得多发paper啊。”
“压力很大。”廖敬笑着摇了摇头,侧身让出门口,“别在门口站着说了,进来坐,正好商量一下这学期的事。”
郦书遥又在廖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之前曾经坐着写论文的地方。
“书遥,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说两个事。第一,关于《定量研究方法》,你是助教,相关的知识和操作你也都学过,加上这学期有不少在实际的实验中应用所学知识的机会。所以,下一节导修课,我打算让你来讲。”
“啊?我吗?”郦书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定量研究方法的导修课,主要内容就是指导学生们操作具体的统计软件,运用课上所学的统计方法。
这东西……郦书遥自己在电脑上跑一跑自己的数据,是能跑通的,但过程不忍直视。
Error报错,是家常便饭。
她形容自己的程序,就是一套屎山代码,反正最后能跑起来就行。
这种水平,真的足够指导学生们吗?
见郦书遥的脸上浮现出自我怀疑的神色,廖敬开口道:“我看你分析数据一直做得挺好的,相信你能胜任。而且,你这学期练得多,实际的处理数据过程中遇到过问题,也总结过不少经验,不用担心自己讲不出来。”
“可是老师…您没有看过我的程序是怎么写的吧。”郦书遥捂着脸说,“特别的乱。”
“我们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不仅要给本科生上导修课,甚至在博士毕业之前,还要自己负责一门独立的课,做一门课的tutor。所以,博士生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会有很不一样的感觉的。”
廖敬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容置疑的坚定,郦书遥见状,只能忧心忡忡地点头称是:“好…我会认真准备的。”
“好,那我就期待一下小郦老师的课。”廖敬又恢复了往日惯常的温和。
小郦老师?
这又是什么新奇的称呼。
但不得不说,这四个字飘落进郦书遥心里时,她体内的那株小火苗好像又燃起来了似的。
“第二个事,我想问一下你去上的《心理语言学》。”
“诶?理工大学那门课吗?”
“对,我查了一下,授课的老师是Simons Kwong?”
“嗯对,您认识他吗?”
“算是…认识吧,他的中文名字是邝新鹏,UCLA毕业的。”
“听您这个语气,有故事啊。”
“哈哈,也不算什么故事,就是他这人脾气挺怪的,整个学术界,他看得上的人不多,Lien算一个,所以我也跟着沾了光,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交流过几次实验的东西。他对我,真的是毫不留情的批评。”廖敬无奈地笑了,“他的大部分观点确实一针见血,可是对于那些还可以再探讨的,他也完全不肯让步。”
郦书遥越听,心里越打鼓。连廖敬都会挨骂,真的是很可怕了。
其实短暂地上了几周课,这位邝教授的风格已经初现端倪。
迟到的、上课玩手机的就不说了,全都被他当堂阴阳了一番,他在课上讲到一些他不同意的研究时,语气也确实不太好,还有课下有同学“胆敢”和他争辩一些问题时,他的音量也确实很大……
“那我可得小心了,的确感觉他有点难相处的样子。”
“也不用太担心哈,虽然确实听说他对学生的某些方面有着近乎偏执的严苛要求,但你向来是最听话最懂事的乖学生,不会有问题的。”
“好……我会努力学习的。”郦书遥忧担忧地说着,把脖子缩了起来,“那老师没什么其他事,我就走啦?”
“嗯……其实,”廖敬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还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晚饭后去吐露港海滨那边,散散步活动一下。”
这是…一起散步的邀约?!
他约我散步诶!
怎么办啊!我该不该答应啊!
郦书遥平复了没多久的心率又飙升起来。
血好像涌到了脸上,再僵持下去,她估计自己脸上的绯红就要被廖敬看穿了。
“啊…啊,今晚吗?”郦书遥磕磕巴巴地说。
廖敬勾起一抹笑意,“可以啊,这学期一上来就比较忙,也没太多时间运动,吃完饭去那边消化一下,挺好的。”
不是……反诘问什么时候变成了是非问!
“啊对,是…是这样,那正好我还有一些眼动实验数据处理的问题想问您,下午我再整理整理,晚上跟您聊一下好吗?”话已出口,郦书遥也没有了不答应的理由。
“好呀,没问题,那晚上先一起吃饭,再去那边散步?我还没去过那边呢,得你来带路了。”
嗯?什么时候顺便约好了晚饭的!
廖敬还维持着刚才的笑意,郦书遥在他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 * *
离开办公室去吃晚饭前,她先去厕所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
——不对,我理头发干嘛,像是去约会似的。
他们约在地铁站旁的食堂解决晚饭。
“廖老师,邝教授上节课,给我们布置了一篇文献综述,我写了初稿但还没提交,ddl在2月28号,3月28号还有一个小作业的ddl,4月28号还有,他的要求真的好严格,参考文献APA格式的说明就有一页多。”
“他这个人嘛,学术上很较真,批评人也不留情面。不过,能从他那里活下来的学生,基本功都很扎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严厉的爱。”
“严厉的爱……”郦书遥小声嘀咕,比起这个,她更喜欢无为而治。
“但你放心,他对认真的学生还是认可的,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特别。”
“好吧,我努力让自己成为他认可的那一类。”
“待会儿从这里走去吐露港,大概要多久?”
“我之前走过,步行大概十五分钟。我以前只有在白天去过,晚上估计也挺好的,应该能看到对面马鞍山的灯火。”
吐露港海滨长廊。
二月末的香江,入夜后便凉了下来。
长廊在海岸边延伸。
和维港的繁华喧闹不同,这里的夜色是安静的,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也有牵着狗出来放风的人。
两个人并排走着,廖敬自觉地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
“廖老师,我先问点儿实验的问题吧!”她掏出手机,翻出下午在备忘录里整理的问题。
“假期里我把之前预实验的数据整理了嘛,但是发现有几个被试的注视点好像往下飘?”
“漂移。”廖敬点了点头,“具体是什么情况?”
“就是,明明关键区是反身代词那个位置,可好几个注视轨迹偏到了下面,偏了大概一行的距离,我最开始以为是被试没认真看,后来对了一下,发现不止一句有这个偏移。”
“偏移往往是在实验进行到中后段才出现的。”廖敬解释道,“被试坐久了,头会不自觉地移动一点点,几毫米就足够让整个注视点偏掉半行,这是阅读眼动实验里最头疼的问题之一,因为它不像眨眼那样一目了然,你打开数据看着好像也正常,但所有的注视都被分配到了错误的兴趣区,整个trial的指标都是有偏误的。”
“那我是应该……直接删掉那些trial?”
“看偏移的程度,如果只是略微偏了一点,软件的自动校正有时候可以修复。但如果像你说的偏了一整行,那个trial基本救不回来了,直接删比较稳妥。你回去把那几个被试的注视轨迹图全部导出来看一遍,凡是关键区注视点明显偏离文字的,全部标记。”
“好……那删掉的数据多了,会不会影响统计?”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廖敬停了停脚步,“你在清洗数据的时候,有没有分别看过,孤岛条件和非孤岛条件的数据损失比例?”
郦书遥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仔细算过。
“这个步骤还挺有用的,孤岛条件的句子通常更长、结构更复杂,被试读到中后段更容易出现走神、眨眼、注视异常,导致那些trial被删除的概率更高。如果最后孤岛条件删掉了百分之三十的数据,而非孤岛条件只删掉了百分之五,那你拿来做统计的两组数据,样本量和质量都是不对等的,这个偏差可以直接导致假阳性。”
“我懂了,也就是说,不能只看总的数据损失率,还得看不同条件之间是不是平衡的。”
“对,很多论文会在结果部分报告一句‘数据损失率是百分之多少’就完事了,但严谨一点的做法是分条件报告,保证条件之间的损失率没有显著差异。如果差异太大,就需要考虑是不是实验材料本身有问题,是不是需要调整句子长度或者结构的平衡。”
郦书遥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怕自己回去忘了:“廖老师,您之前做数据处理的时候,是不是都要把这些步骤走一遍的?”
“嗯对,采完了数据,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好吧……”郦书遥长叹了一口气,“我本来还以为数据采完就快结束了,道阻且长啊。廖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偏理论了一点。”
“嗯,你说。”
“就是关于孤岛效应的加工机制,我之前读文献的时候,看到有两种解释。一种说,孤岛约束是语法本身的限制,是句法能力层面的东西。另一种说,读者觉得孤岛句难处理,其实是因为那些结构太复杂了,工作记忆跟不上。”
“嗯,这是一个老争论了。”
“然后,邝教授讲到,说如果孤岛效应可能来源于‘语段不可渗透条件’,Phase Impenetrability Condition,也就是说,一旦一个语段被拼出,里面的东西就提取不出来了,所以或许可以从加工的角度来检验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