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继续。”廖敬侧过身来看她。
“我的意思是……”郦书遥整理了一下措辞,“如果PIC是对的,那么parser在进入孤岛结构的那个边界位置,理论上就应该停止预测gap了,因为它‘知道’里面的成分已经不可提取了。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能在phase边界那个区域,观测到加工变化。”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她继续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就是parser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先尝试建立依存关系,一路往前走,直到gap的位置,才发现整合失败,就像我们练习的时候,您在孤岛条件下的Go-Past Time也比非孤岛条件长了很多。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说明parser并没有在入口处就刹车,而是一直尝试、一直期待,直到最后才撞上南墙。”
“不错,这两种加工模式的预测是不一样的。”廖敬接过话头,“如果parser在phase边界就停止预测,那你应该能在边界区域观测到阅读时间的变化,比如Go-Past变长,或者回视增加。但如果parser是一直‘盲目乐观’地往前推,直到gap位置才崩溃,那效应就会集中出现在gap区域,而不是边界。”
“对,就是这个!我读到的几篇讨论其他语言的文章,在这个问题上的结论是不一致的……”
“因为这是没有定论的问题之一。”廖敬的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个想法很好,如果你博士论文要加入孤岛的眼动实验,这个问题完全值得作为一个核心的研究问题来设计。”
“真的吗?”
“真的。而且如果你能在汉语的wh原位结构上找到证据,那会比英语的数据更有理论意义,因为汉语的wh不显性移位,孤岛效应的来源到底是句法的还是工作记忆的,争议更大。”
郦书遥用力点了点头。
她被激起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可兴奋过后,刚才那段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parser是在入口就停下了,还是一直尝试建立依存关系,直到最后才发现走不通?
如果是前者,那它很理智,遇到障碍就及时止损。
如果是后者,那它大概是傻的,明知道前面是一座孤岛,还要一路走过去。
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涉及到的内容,他全部都如数家珍,而她在学术路径上,才刚刚走了一小步。
当她想说些什么来回应时,却发现自己需要消耗很多算力,才能把脑中的阅读体会具像化为别人能听懂的学术语言。
他大概永远无法完全体会一个还没走到他位置的人的感受吧,那些在他看来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在她那里还需要很多个日以继夜才能消化。
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已经走了很远、很久,记不清自己在什么时候、跨过哪些障碍了。
而她正好在这条路的起点,还在一点点阅读通往远方的路标,幸好其中一些路标已经依稀可见,正等着她走下去。
“怎么了?”廖敬大概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安静。
“啊…没什么,”郦书遥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我在想实验设计,现在的眼动仪真是高级啊,好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眼动实验是一个新兴的方法,最早做句子加工的人,用的是很朴素的方法,给你一张问卷,让你判断某个句子是否自然,某个反身代词指句子中的谁。后来有人觉得,这种结果太粗糙了,想更精细地看清楚加工过程,于是有了自定步速阅读,一个词一个词地按,每个词的反应时间都能被记录下来。再后来,研究者想实时看到这个加工过程,然后就有了脑电,眼动仪,核磁共振。”
郦书遥安静地听着。
“设备和技术变得越来越精密,价格也越来越贵,但做研究的人不应该被设备牵着走。设备再先进,都是用来回答问题的,你要先知道你想问什么,然后才去选工具。”
“所以,不管用什么设备,归根结底还是回到理论本身?”
“对,设备只是帮你看到那些本来看不到的东西。你可以用核磁共振看到某个脑区被激活,但你仍然需要回答,为什么是这块区域?它激活的时间顺序和加工过程一致吗?没有理论框架,所有的数据都只是一堆无用的数字而已。”
“那我带着我的数据和研究问题去英国!”她说。
“嗯。等你回来,我们再看怎么把实验做出来,到时候你会走得更远的。”
* * *
郦书遥的问题聊完了,一时没了话头。
两个人沿着海边继续走,有一艘渔船亮着微弱的灯火,缓缓向远处的小岛。
安静了好一会儿,廖敬先开了口。
“书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
“秦悦宁上周给我发了邮件,说想加入我们这个项目,也做研究助理。”
郦书遥无奈地抿了抿嘴唇。
以秦悦宁的行事风格,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大概是看到了自己发的招募被试公告,她才凑上来想分一杯羹吧。
“那……她邮件里怎么说的?”
“大意就是,她想趁这个机会多积累一些经验,同时觉得自己在被试招募和数据管理方面可以帮上忙,措辞写得挺得体的。”廖敬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这确实是她擅长的语言风格。”
“但是,我倾向于不同意。”廖敬说得很干脆。
郦书遥抬眼看他。
“我们这个项目,规模本来就不大,核心人员只有你加上我,流程已经磨合好了。她现在要加进来,我反而担心会打乱节奏。更何况,她的研究方向和我们差距比较大,加入进来,对她的博士论文帮助也有限。”
“嗯…是。”郦书遥的语气有些犹豫。
“但是,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毕竟实验排期和被试管理都是你在统筹,她要是加进来,影响最大的是你的工作,所以你有决定权。”
郦书遥没想到话题会这样展开。
他在征求她的意见,并且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
“我的看法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从项目本身来说,确实不需要多一个人。秦师姐她……怎么说呢,上学期那个研讨会,您也都看在眼里。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加入之后如果她还是那种风格,我确实会有点为难。”
“好,那我就回绝了。我其实也不喜欢和那样的人共事。”
“不过我在思考,怎么回绝……可能需要稍微讲究一下方式方法?”郦书遥补了一句,“毕竟李宏文教授是她的导师,上次那件事之后,您和李教授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些,如果让她觉得是被我们针对了,她回去跟李教授一说……”
“我知道的,”廖敬点了点头,“交给我处理就好,你放心,我会用客气的方式回绝,也会给李教授那边打个招呼,她有兴趣的话就去岑老师和李教授合作的那个项目吧。”
“嗯,那就好,辛苦您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决定,可以直接回绝秦悦宁。
可认真地问了她的想法。
这让郦书遥觉得,她不只是来帮忙打杂,这个项目是“我们的项目”。
这个念头,让郦书遥心里漾起一阵温热。
她尽可能把这阵温热归结为被尊重的感动。
“对了,”廖敬话题一转,“你去英国的时间确定了吗?机票买好了?”
“计划三月二十号出发,二十五号回来。”
“你在英国的行程有点赶啊,光开会就占了两天,一去一回又要两三天。”
“对,但是……三月二十六号,邝教授那门课要上课,他强调了,不允许无故缺课,还有二十八号,也是他的第二次作业ddl,我肯定要回来提交的,稳妥一点比较好。”
廖敬听到这里,唇角微动了一下。
“也是,他的课确实不敢翘。那你二十五号回来,二十六号直接去上课?”
“嗯,虽然有时差会很累,不过好在英国和香江只差八个小时,睡一觉第二天就能缓过来了。”
“嗯,那就好。”他的语气像是放松了些,“那机票和签证都安排好了?”
“机票还没买,在等护照……我今天刚提交了转永居申请,以及换护照申请,用特区护照去英国免签。”
“哦?你要申请永居了?”
“已经够年限了。只是……注销内地户口的事,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
郦书遥不知道怎么跟廖敬解释,为什么换特区护照需要“想好”怎么和家里说,于是岔开话题:“老师已经拿了美国护照吗?”
“不不不,没有,我还是H1B签证,哈哈哈说不定哪天□□一抽风,就没签证了。”
“啊?不会的!老师这么优秀,应该可以申请NIW吧,这样相当于有绿卡了?”
“你很懂嘛,”廖敬挑眉,“很多人都分不清美国那些乱七八糟的签证类型。说实话,我知道NIW之后,也考虑过,条件大概是够的……但我不太想申请。”
“诶?为什么啊,我认识的去美国读博的人,好像满足条件之后就申请了。”
“说不清楚。可能……申请NIW相当于做一个决定,决定我接下来的人生,会固定在那个轨道上。NIW的申请提交了之后,很多事情就不能再改变了。可我觉得自己还没到需要下定决心的阶段,也不知道自己之后想在哪里。”
“而且你也知道NIW的含义吧。”廖敬继续说道:“国家利益豁免。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个说法……是一个身份认同的问题吧,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中国人,所以不太想申请NIW。”
又走了一段路,路旁有几张石凳。
廖敬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郦书遥也跟着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这学期开始,感觉您交给我的实质性的事变多了。”郦书遥看着海面,半开玩笑地说着,“导修课让我讲,实验排期让我统筹,数据分析也叫我参与,是不是发现高级牛马特别好用了?”
廖敬也望着远处说道:“不是用你,我在香江的时间是有限的,等我回去了,这些东西你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这是一个mentor对mentee说的再正常不过的话。
可郦书遥心里却悄悄揪一下。
等我回去了。
她当然知道,他是来访问的。
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被她听见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舍不得。
“廖老师……”
廖敬转过头来看她。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廖敬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再次落向远处的海面,轻轻说了句像是给海风听的话。
“其实,我不太想做你的老师。”
“啊?为…为什么?”郦书遥的呼吸滞了一瞬,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是岑老师的学生,严格来说,我只是你同事,你的的项目合作者。但因为我在带你做实验,又是你担任助教工作的课的任课老师,你一直叫我‘老师’,这没什么不对。只是……”
他停顿了一阵。
“只是,我更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同行,而不是一个需要仰望的‘老师’。”
她心里的慌张,又缓缓被抚平。
他不希望她把自己放得太低。
他一直在引导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我知道了,”她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在您面前,我可能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很渺小。您做出来的东西,您看问题的方式,我真的差很远。”
“存在差距是现实。”廖敬的语气依然温和,“可差距不等于高低,我毕竟比你多学了六年,你只是还没走到那一步,不代表你走不到。”
“嗯……好——廖、老、师。”她好像想明白了些什么,又起了玩心,故意把三个字拆开来念,“您背过韩愈的《师说》吧,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您都做到了,所以您可以是我的老师,广义的老师!”
廖敬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那小郦老师也可以是我的老师。”
* * *
回去的路上,大概是夜深了,体感也更凉了。
走到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那段暗处,郦书遥脚下一绊,踉跄了一步。
廖敬的手下意识地伸过来,扶了她一下,几乎是搭在她手臂上就放开了。
“没事吧?”
“没事没事,台阶太暗了没看见。”
她揉了揉脚踝,确认没有扭到,又拍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可她的手臂上,那一小块被触碰过的皮肤,却好像温热了好一会儿。
走出海滨长廊,沿着大路往回走,岔路口已经能看见校园山上的灯光。
一条通往地铁站方向,另一条是通往宿舍的上山路。
“廖老师,那我就先回去啦。”
“嗯,早点回去休息。”
“您也是。”
她没有急着转身离开,站在路灯下面又说了一句:“谢谢您今天和我说的那些……嗯,都记住了。”
廖敬嘴角弯了一下:“好,以后可以常约散步,晚安。”
“晚安。”
郦书遥转身,往上山的方向走去。
山上的夜风带着青草的气味和夜露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
吐露港。
吐露。
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好像都沉在了吐露港的海水之下,安静地等着某一天的退潮。
以后可以常约散步。
以后,是多久的以后?
是他还在香江的那些日子,还是更远的以后?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是隐约觉得,今天那个石凳,以后大概会成为她一个人偶尔会去坐坐的地方。
到时候,对面依然是马鞍山璀璨的灯火,可身边的位置会是空着的吧。
可她会记得,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和她一起看过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