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郦书遥在台侧,一边在心里默默过着导修课的流程,一边焦急地等待颁奖典礼的下一个环节的开始。
文学院行政办公室前两天发邮件给她:
“郦同学你好,本周四下午文学院将举办古诗创作大赛颁奖典礼,希望邀请你担任主持人。”
郦书遥本来不想去的,她发誓不再沾边中国文学系的活动。
不过她仔细看了一下活动的信息,这是一场面向公众的、全香江公开的古诗创作比赛,主办单位是政府的康文署,学校的文学院只是作为主要协办单位,提供一个场地,和中国文学系更是关系不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次还会给她颇有吸引力的薪资。
短短一个小时而已,去就去吧!
台下坐着乌泱泱的人,除了参赛的选手、文学院的老师、担任评委的古典文学教授之外,甚至还有几位本地知名的作家,和电视台的记者。
她今天穿了件乳白色的旗袍,领口是传统的立领盘扣,中袖,裙摆到膝盖下方,侧面开了一道恰到好处的叉。
为了配上这身衣服,她化了一层淡妆,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白皙的脖颈,脚上的鞋子也从平日的帆布鞋换成了高跟鞋。
这件旗袍是大二给学院的一个晚会当主持人的时候买的,平时也没机会穿,一直压在衣柜深处。
今天翻出来一穿,才发现,身上的肉……好像比大二的时候多了那么一点点。
真的要减肥了!
但已经到了这个关头,她来不及细想了,反正扣子扣得上,袖子没有勒出肉来,肚子嘛,站得直一点也不会显。
腰线倒是正合适,面料服帖地贴着身体,镜子里的轮廓和平时穿T恤牛仔裤截然不同。
太……显身材了吧。
郦书遥照镜子的时候,又抻了抻领口,试图让布料别贴那么紧。
但旗袍这种东西,它天生就是这样的剪裁。
学院说了“正式一点”,又不能穿平时的卫衣去当司仪。而且也就一个小时的事,活动一结束,赶紧跑回来换掉,然后冲去导修课,完美。
颁奖典礼两点开始,三点结束。
答应下来的时候她估算过,导修课在三点半,中间有半个小时。
除去走路的时间,那就还有二十分钟可以回宿舍换衣服。
理论上来得及。
但理论和实践之间,往往有一段落差。
致辞的老教授情绪高涨,显然不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
郦书遥正在胡思乱想着,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拉回了她的思绪,老教授的致辞终于结束,郦书遥赶紧又确认了一下流程表,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上了台。
“感谢金教授的致辞,下面我们将进入二等奖的颁奖环节……”
司仪本质上就是个控场工具人,在嘉宾讲话之间做好衔接,掌控好时间节奏。
她在台上微笑着,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心里却在默默计算时间。
现在两点二十五,已经宣读到二等奖了,后面还有一等奖、特等奖,再加上诗词吟诵环节和合影……
来得及吗?
两点四十,一等奖宣读完毕。
两点五十,特等奖
两点五十五,吟诵。
郦书遥站在台侧,脸上维持着从容的笑容,指甲却已经掐进了掌心。
三点零二分,吟诵终于结束。
三点十分,合影结束,郦书遥如释重负地宣布典礼结束。
“郦同学辛苦了,今天主持得很好啊!”
“谢谢老师,过奖了!”郦书遥一边微笑着和几位老师寒暄,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活动厅的出口。
“对了,你这身旗袍很好看,衬你。”
“哈哈谢谢……啊不好意思老师,我还有一节课,先失陪了!”
郦书遥脚底抹油,冲出了活动厅。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宿舍的方向。
从这里回宿舍,换完衣服再赶去教室……
导修课三点半开始。
肯定来不及了。
总不能迟到吧!
尤其是第一次自己独立讲一整节课,连守时都做不到,那真的太丢脸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穿着这身去讲一节统计软件操作的导修课,确实有点over dress了。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朝教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 * *
推开教室门,郦书遥下意识地把书包举高了一点,挡在身前。
但书包终究只有那么大,挡不了整身旗袍。
她一步迈进去,教室里的几十个同学,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然后教室安静了一瞬。
坐在前排的邱诗敏嘴巴微微张大:“师……师姐?”
郦书遥在万分之一秒内想出了一个策略——先发制人。
她把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开口:“不好意思,刚从一个活动赶过来,来不及换衣服了,大家将就一下。”
说完,她飞快地打开电脑,插上投影线,启动PPT。
有个女生忍不住小声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被郦书遥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
“郦老师今天好漂亮啊。”
“是呀是呀。”
郦书遥的耳朵烫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把PPT调到了第一页。
投影亮起来,教室的天花灯暗了下来,她松了口气。
好了,灯一暗,大家就只会看屏幕了。
这时,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入,是廖敬。
他没有出声,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郦书遥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失序了一拍。
不过教室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他坐得又远,她看不清他的视线。
此刻,她站在讲台前,旗袍的立领轻轻卡着脖子,不常穿的高跟鞋踩在教室的地面上,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提醒她: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但导修课不会因为她穿了旗袍就变得不一样。
数据还是数据,error message不会因为她今天好看了一点,就善解人意地不再出现。
上课铃适时地响起。
“好,我们开始。今天主要讲的是线性混合效应模型的基本操作,也就是lmer函数的使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加油,小郦老师。
* * *
事实证明,“学会”和“教会”是两件事。
开场的前五分钟还算顺利,郦书遥按照自己准备的教案,从数据导入开始,一步一步地往下讲。
但没一会儿,第一只手举了起来。
“老师,怎么导入数据啊?”
她刚才确实说了“把数据导入进来”,但跳过了具体的操作步骤。
对她而言,read.csv这个命令像说出母语一样自然,以至于她完全忘了,对面前部分本科生来说,R的界面本身就是十分陌生。
“啊,好,我退回来。”她切回到R的界面,把光标放到控制台里,“首先,你们需要用read.csv这个函数……”
她一边敲键盘一边讲解,尽量放慢速度。
可放慢了语速之后,她又开始担心进度。
今天要讲的内容不少,如果每一步都这么细,课时肯定不够。
于是她不自觉地又加快了一点。
然后第二只手举了起来:“老师,你刚才说的那个命令是什么意思啊?”
郦书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用了“header = TRUE”,却没有解释它是干什么的。
她解释了一遍之后,底下另一个学生又问了:“那如果我的数据没有表头呢?”
一个问题带出另一个问题,一个分支通向另一个分支,
郦书遥感觉自己像是在地图上走迷宫,虽然她知道终点在哪里,可还是一不小心就走进一条岔路。
她那套屎山代码虽然很乱,但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每一行在干什么。
可现在要她把这些翻译成“别人也能听懂的步骤”,就像让一个母语者去解释自己的语法规则,她会说,她就是不会教。
廖敬说的果然没错,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会有很不一样的感觉的。
她边想着,边走到讲台另一边去指屏幕上的一行代码时,下意识地迈了一个大步,旗袍的侧叉被扯得有点紧,她赶紧又收了回来,变成小碎步。
真不该穿这个来,好像限制了发挥。
教室的空调出风口恰好在她头顶。可是……为什么觉得这空调根本没有在制冷。
她声音提高了些,试图唤回自己的注意力:“好,我们继续往下,数据导入之后,下一步是检查数据结构……”
所以她硬着头皮,把视线全部拽回到软件和屏幕上来。
“str函数可以帮我们查看每一列的数据类型,你们试着敲一下……”
她巡视了一圈,大部分学生都在认真跟着敲。
邱诗敏坐在第二排的位置,旁边是欧阳俊豪。
邱诗敏的R窗口里弹出了正确的输出结果,她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下头,但紧接着她试着往下跑一个命令的时候,控制台突然跳出一行红字。
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小声“诶”了一下。
欧阳俊豪的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偏了过来,扫了一眼她的屏幕。
然后他伸手,在邱诗敏的键盘上改了一个什么东西,邱诗敏的程序跑通了。
她偏头看了欧阳俊豪一眼,嘴里小声说了句:“谢啦。”
欧阳俊豪还是盯着自己的屏幕,小小地“嗯”了一声。
郦书遥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嗯,欧阳俊豪对R挺熟的嘛。
她这么想了一下,就被另一个举手的学生拉走了注意力。
“老师,我这里怎么出了一个Warning……”
* * *
灾难终究还是降临了。
郦书遥在讲台上演示lmer模型拟合的时候,自信满满地敲下了一行代码,按下回车。
然后,屏幕上跳出了一片殷红的error message。
鸦雀无声。
郦书遥盯着那行报错,脑子里“嗡”了一下。
完蛋!
她手心开始冒汗,指尖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动,整个人的姿势都僵硬了。在一秒钟之内,大概有几百种想法同时冲进她的脑子。
我是不是打错了什么。
我在几十个同学面前翻车了。
后面坐着廖敬。
后面坐着廖敬!
冷静,郦书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