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医院的住院部大楼还亮着惨白的灯。
郦书遥推开病区的玻璃门,走廊里弥漫着不知名药物的气味。病区很安静,只有护士台那边偶尔传来低声的交谈,和某些仪表的滴滴声。
她一眼就看见了爸爸。
郦振东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微微弓着背,好像又添了点白发。
他腿上放着一份刚签完的缴费单,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
“爸。”
郦振东抬起头,看见女儿拖着行李站在走廊那头,鼻子和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
“来了?”他站起来,怕打扰到别人似的,轻声说。
“妈妈呢?”
“已经收入病区了,术前检查基本做完了,还在等医生的方案,估计要明天上午,医生都上班后,才能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嗯,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爸爸的描述下,郦书遥终于拼凑出了这件事的全貌。
昨天,陈家燕在单位开会的时候,突然出现剧烈头痛、恶心呕吐,紧接着右侧肢体一阵麻木,同事看到她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直接叫了120。
她血压一直有点高,最初大家都怀疑是中风。
送到三甲医院急诊,做了全身CT,发现颅内有一个占位性病变。急诊医生看完片子脸色很凝重,让家属尽快转院到省总医院,做增强MRI进一步评估。
然后,就拿到了那张病历上的结果——不能完全排除恶性肿瘤。
“我叫你大姨先回酒店歇着了,你也过去吧,你这一天比我们还折腾。我在这儿坐会儿,我…睡不着。”
郦书遥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只手,在她小时候牵着她过马路,在她的作业本上签过无数个“已阅”,在省里的文件上写下许多个行云流水的签名,她印象里的那只手一直是宽厚的、稳健的,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有兜底。
可“家属签字”那一栏,“郦振东”三个字签得有些歪歪曲曲。
郦书遥靠在了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膝盖弯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爸……现在医生怎么说?”
爸爸移开目光,像是在琢磨怎么把一个可能很糟的答案包装得不那么可怕。
“医生说,目前看位置比较刁钻,要结合更细致的检查结果……”
郦书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攥着的手机屏幕上。
她害怕“万一”。
那种恐惧像深不见底的泳池,她站在岸边,只能看到可怖的深蓝,就再也挪不动脚了。
曾经在医院的走廊上,她等过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那一次,一切发生在倏忽之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不能承受再来一次的痛。
“书遥?”爸爸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别急,先等明天医生的诊断,可惜没挂上专家特需,不过相信他们的医疗团队,是值得信任的。”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点点头。
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把东西送到酒店去,先歇歇,倒倒时差。
郦书遥低下头,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念着同一句话。
妈妈会没事的,妈妈一定会没事的。
* * *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微弱的天光。
六点二十分,大姨刚刚买了早餐回来。
郦书遥简单洗漱后,就和大姨带着早餐回到医院找爸爸。
爸爸果然一夜没怎么睡,坐在走廊长椅上,靠着墙壁,望着天花板出神。
大姨倒是精力尚可,但这种精力全用在了焦虑上,拉着爸爸小声嘀咕个不停,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问题:要不要再找找人?当地的结果到底准不准?开颅是不是很危险?
“妹夫啊,还能不能再找找人啊?咱们不能光靠一个普通号吧?”大姨压低声音。
当初托了好几层关系,也只够把人顺利收进这家医院,至于主任级别的专家,人家直接说了,特需号下个月才有。
郦书遥把早餐递给爸爸,他接过去,象征性地喝了几口粥,又盖上了。
一种无力感涌了上来,她什么都帮不上。
她不是神经外科医生,也不懂什么颈内动脉、海绵窦、动眼神经、滑车神经……
爸爸和大姨焦虑地商量着什么,郦书遥等着8点钟病区允许探视,再进去看妈妈。
七点多一点,她就收到了廖敬的微信。
Liao:【书遥,不用着急,和你爸爸说一下,我通过家里人,帮你们联系了宣武神外的一位主任,张维民医生。】
紧跟着是一张名片的照片。
白底黑字,烫金的医院logo,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张维民。
名片下方印着办公电话和门诊信息。
Liao:【张主任是做颅底肿瘤方向的,经验很丰富。他前阵子出国参加一个培训交流,所以最近没出诊,特需号也挂不到,昨天刚回北京。今天一早已经和他联系过了,跟他说了一下你妈妈的情况,他说今天早上会去一趟科室,处理一些事情,让你们直接去神外办公室找他,他会帮忙看看片子。】
Liao:【到了就说,是廖老师的朋友就好。】
郦书遥攥着手机,反复看了好多遍,确认了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比她更早地醒来,或者根本就没有睡踏实,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拨出了电话。
所以昨天晚上,在出租车上那通电话里,他听完她说的情况,又问了科室,问了医生的名字。
他没等她开口,就已经做了好多好多事。
郦书遥把手机递给爸爸。
“爸,你看一下。”
郦振东接过手机,先是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看了一遍,还放大看了看名片上的信息。
“……这是怎么回事?”他抬头看女儿。
“我的……一个老师,他家在北京,应该是在中间牵线,帮我联系了。”
大姨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神情从焦虑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个张主任,你那个老师怎么认识的?”
“他家里的关系吧,”郦书遥没有再细说,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关系,“反正让我们直接过去找他。”
郦振东又把他们的微信对话看了一遍。
他在体制内浸淫了半辈子,一个前阵子出国交流,刚回北京,没有出诊的主任级专家,能在今天一早就答应帮忙加看一个病人。
这背后的分量,不是随便一个“关系”就能做到的。
“那赶紧准备,”他把手机还给郦书遥,“把你妈的片子、病历啥的,全部带上。”
大姨也连忙开始收拾东西。
郦书遥低头给廖敬回了一条消息:
遥遥:【收到了!谢谢老师,我们等下就过去找张主任[哭]】
她觉得好像只说“谢谢”不够,可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Liao:【好的,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希望阿姨的情况一切都好!】
张主任的办公室在另一层。
郦书遥抱着那个装满影像资料的大塑料袋走在前面,爸爸和大姨紧紧跟在后面,三个人的步伐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到了神外的医生办公区,郦书遥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翻阅什么文件。
“您好,张主任,”郦书遥觉得自己的声音比毕业答辩的时候还紧张,“我们是……廖老师的朋友,我妈妈是颅底脑膜瘤,想请您帮忙看一下。”
“廖老师的朋友”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莫名地有点心虚。
张主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老廖和我说了,片子带了吗?”
老廖?他小小年纪的,就和主任称兄道弟吗?
郦书遥疑惑了一瞬,还是连忙把信封递过去,他接过来抽出胶片,又在电脑上调出了系统里的新拍的片子,仔细翻看着。
看片子的十来分钟里,没有人讲话。
而郦书遥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这个瘤子,位置确实不太好,在蝶骨嵴内侧,和海绵窦、颈内动脉关系比较近。你们当地的医院说形态不典型,我理解他们的顾虑。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影像特征还是比较符合良性脑膜瘤的。”
他指着屏幕上的某个截面:“你们看,肿瘤和脑实质之间有一条比较清楚的蛛网膜界面,这是典型的良性表现。”
“你们那边的医生给的诊断,主要是因为这个位置本身结构复杂,瘤子把周围的东西推挤变形了,看上去边界不太规整,但这也是脑膜瘤的一个特点,它是膨胀性生长,不是浸润进去的。”
郦书遥和爸爸、大姨虽然不是很懂医术,但听到“不是浸润进去的”,还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那……需要立刻做手术吗?”爸爸问。
“一定要做,越快越好,这个大小,继续观察的意义不大了,而且病人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神经压迫症状。位置有一定难度,但我们团队这类手术做过不少,技术上是成熟的,术中会做快速冰冻病理,从目前的影像来看,我判断良性的概率大。”
“万一不是……”大姨有点哽咽地说道。
“万一不是良性的,术中病理会告诉我们,我们会根据结果及时调整方案。但说实话,我做了三十多年颅底手术,这种影像表现,绝大多数就是良性脑膜瘤。”
“你们的方案,我和你们现在的主管团队沟通一下,他们的水平不用担心,主刀是我们科室培养出来的,年富力强,这类手术的经验也不少,你们可以信任他。手术前,我会帮你们看看最后的方案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郦书遥一句一句地理解张主任的话,他不亲自主刀,但他会帮忙审定方案,并且强调了主刀医师的能力,这等于是在现有的医疗资源之上,加了一层由最高级别专家提供的背书。
郦振东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张主任,拜托您了。”
张主任摆摆手,把影像资料递还给他们:“别客气,把心放宽一些。”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天光大亮,太阳已经出来了。
爸爸走在郦书遥旁边,沉默了一阵才问:“你这是什么老师啊?”
“就是这个学年来我们系访问的那个廖老师,我一直给他当助教的那个,还在他的项目里工作。”
“他这次帮了咱们大忙了,一大早联系张主任,这种人情不轻。回头你得替咱们家好好谢谢人家,我和你妈出院之后,也要表示一下。”
“嗯。”郦书遥轻轻点头。
“你说他是访问学者?从哪儿来的?”
“美国,波士顿大学。”
“家在北京?”
“嗯。”
“认识宣武神外的主任,家里应该也不差。”
郦书遥没接话。
爸爸又走了几步,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她:“不过他一个访问学者,你帮他做做助教、做做实验,这些都是学校里面正常的工作,帮到这个份上……一般的老师不会做到这一步吧。”
“他……人就是很好吧。”郦书遥自己都觉得很没有解释力。
她和爸爸对视了一眼,有些话,不用开口就已经明了。
一人对另一个人好,总是要有原因的。利益,交情,甚至是更不好明说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对这些事刨根问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