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孤岛与巴别塔 > 第30章 孤立语(下)

第30章 孤立语(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嗯,那就好。”爸爸点了点头,“……他多大了?”

郦书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30岁。您想到哪儿去了?”

“我随便问问,先去看看你妈。”

郦书遥边走掏出手机。

遥遥:【老师,张主任帮我妈看了片子,他说从影像特征来看良性的可能性非常大,手术方案他也会帮忙过一遍。我爸和我大姨现在终于安心了不少。真的非常感谢您。】

这次她没有再删改。

Liao:【太好了!那就安心等手术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说~】

还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郦书遥把手机收回口袋,看向走廊的窗边。

三月末的的北京,哪里都还是灰扑扑的。

* * *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3月29号。

这几天里,郦书遥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陪妈妈。

病区每天允许探视的时间有限,她就和大姨、爸爸掐着点去,带着削好的水果,坐在床边陪妈妈说说话。

陈家燕术前的状态还可以,精神不差,就是偶尔头疼,右手拿筷子的时候会有一点不听使唤。

她嘴上一直在说“不碍事”,可到了护士来抽血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妈妈不怕疼,她怕的和郦书遥怕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回香江?”

“等你做完手术出院了,我再走。”

“你的课怎么办?”

“请好假了。”

“你赶紧回去,还有你的论文……”

“妈。”郦书遥按住她,“你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陪你两天吗?”

陈家燕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捏了捏女儿的手指。

第二件事是写作业。

邝教授28号要交的模拟实验report,她还没完全写完。

医院的Wi-Fi时好时坏,科学上网的梯子时断时续,她蹲在走廊信号最好位置,磕磕绊绊地敲完了一千多字。

破网又卡了,偏偏卡在提交的时候。

郦书遥无语地拍了一下触控板。

等待网络恢复的间隙,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医院中的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关注着现实的生死,可她却在写一篇“无用”的作业。

她耳朵里同时灌进两个世界的声音,一边是文档里的p值和模型,一边是走廊那头护士推着监护仪经过的轮子声,和某些病房门后,家属压抑的哭声。

自己打出来的那些字,在这一整层楼的生死之间,渺小如尘芥。

可她还是得把它写完,邝教授的deadline不等人,就像颅底的肿瘤不等人一样。

手术当天早上五点。

郦书遥没怎么睡,很早就醒了,洗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圈下泛起了乌青。

大姨比她起得更早,在桌前呆坐着。

“你吃点,今天得撑一天。”大姨把早餐推到她面前。

她咬了两口包子,觉得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七点,护士来做术前准备。

妈妈被要求换上病号服,摘掉所有首饰。

妈妈被平移到推车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郦书遥和爸爸,又看了一眼偷偷抹泪的大姐,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沉默了。

郦振东和郦书遥,攥了攥她的手,送到通往手术室的电梯。

手术室的指示灯亮起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

等待是最难的部分。

张主任说,这类手术大约需要五到七个小时。

大姨坐立不安,一会儿在走廊里踱步一圈,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

爸爸则几乎一动不动,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偶尔抬头看一眼指示灯。

郦书遥坐在他们中间。

她试着看文献,看不进去。

她看到微信里时不时弹出的消息,也不想回复。

最后她放下手机,双臂环抱,闭起眼睛。

时间过得极慢,慢到她觉得手术室里的钟一定是坏了。

不知是第几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表情平静地走出来,对着家属等候区说:“陈家燕家属?术中冰冻病理结果出来了,医生让我通知你们一下,良性脑膜瘤,WHO I级。”

良性。

WHO I级。

这两个词输入进郦书遥的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大脑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完成解析。

是最好的那一级。

她查过的,在医院走廊上,在病房里,她用手机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信息,每一个分级的含义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大姨“哎呀”了一声,终于露出了笑容,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爸爸先确认了自己听到的是真的,然后他站起来,朝护士深深点了一下头,嗓音有些沙哑地说:“谢谢。”

郦书遥,不是“没站起来”,而是“没能站起来”。

她试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蹲,然后就蹲在了椅子前面的地上。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只从胳膊缝里泄出一点闷闷的呜咽。

连日的奔波、恐惧,积压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这一刻才终于泄洪了。

爸爸和大姨走过来抱住她:“没事了。”

她点着头,可眼泪止不住。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术结束。

主刀医生给郦振东打了一个电话:“手术很顺利,瘤体全切除,术中出血可控,神经功能保留得不错。后续的正式病理报告大概要等一周左右出来,但从冰冻的结果来看,不用太担心。患者现在转入ICU观察,今晚过了监护期,如果各项指标稳定的话,明天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郦振东对着电话又鞠了一躬:“谢谢大夫。谢谢!”

从手术区走出来的时候,郦书遥也和廖敬说了一下情况。

遥遥:【老师,我妈手术做完了,一切顺利,术中冰冻病理是良性的,医生说神经功能保留得不错。】

遥遥:【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帮忙联系张主任,我们一家人这几天不知道要多着急多久,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了!】

Liao:【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这两天辛苦你了!】

Liao:【这边实验室的排期都处理好了,我自己带被试做实验就好,你不用惦记,安心陪阿姨恢复】

这好像是郦书遥认识廖敬以来,他第一次用这么多标点符号。

实验室的排期,所有她缺席期间的事务,他也已经一件一件安排妥当了。

她又和廖敬随便说了几句什么,可前几天爸爸的问题又浮现在脑海中。

一般的老师不会做到这一步吧。

只是因为他人很好吗?

陈家燕转到普通病房后,郦振东先请旁边病床的家属,给他们一家拍了张合照。

他编辑了一条感慨颇深的朋友圈,陈家燕连忙让他给自己p好看点,现在这个样子太憔悴了。

接着,郦振东借郦书遥的手机,亲自给廖敬打了一个电话。

郦书遥递出手机的一瞬间,有微妙的犹豫和不自在。

爸爸直接和廖敬通话,会让“老师”和“家人”这两个原本互不交叉的世界产生碰撞。

她没法控制爸爸在电话里会说什么,会怎么打量廖敬,但她也知道在这件事上,光由她代为转达谢意,于情于理都是不够的,她没有拒绝的立场。

然后,他起身去了走廊,郦书遥坐在病房里,只有偶尔几个字飘进来。

又过了一阵,郦振东才走进来,把手机还给郦书遥。

“怎么说的?”郦书遥一边给妈妈调镇痛泵,一边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

“挺好的,你这个老师,说话很得体。”

然后他就没再往下说了,拉开了椅子坐下继续整理单据。

郦书遥和陈家燕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展开的意思,都更好奇了。

“他到底怎么说的?”躺在病床上的陈家燕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得知这么大的一件事竟然是女儿的老师在中间牵线搭桥后,也在琢磨着什么。

“我呢,肯定要先好好感谢人家,帮了这么大一个忙。然后他说,书遥平时在工作上也帮了他很多,是他‘非常重要的同事和朋友’。这次他在北京又正好有一些渠道,帮一点忙是应该的。”

重要的同事和朋友。

郦书遥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她相信,廖敬这个措辞是经过了选择的,他不想让爸爸觉得这只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例行关照,因为解释不了他做的事的分量,但他也不能用任何越界的词,所以他选择“重要的同事和朋友”,进退都守得住。

“然后我又说,书遥这孩子确实能干,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不爱麻烦人,所以这次她肯开口向您寻求帮助,我还挺意外的。”郦振东又说着,和陈家燕交换了一个眼神。

郦书遥没来由地有点紧张,她听懂了爸爸的用意。

这是个精心设计的试探,他要把话递过去,看看对面的人会怎么接。

——你在我女儿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以至于她愿意在最脆弱的时候依赖你?我女儿在你的心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以至于你愿意动用家里的关系来帮这个忙?

“然后呢?他咋说的?”陈家燕挑了挑眉,追问道。

“他说,书遥确实不太习惯麻烦别人,不过这次情况特殊,她也是为了妈妈,她是一个很为家人着想的人,这一点他一直很敬佩。”郦振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放那句话。

看到爸爸和妈妈又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郦书遥有点无语,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好的,知道了,暂不下结论,先记着。

郦书遥有点微微的憋闷,他们已经习惯了用那套“审视”的方式去看人,虽然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看人确实有一套。

想来,在爸妈的心中,廖敬这个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不卑不亢,客气但不虚伪,真诚但有分寸吧。

“你没说要好好感谢人家吗?等出院了请他吃饭。”陈家燕又补充道。

“当然说了,我说等书遥妈妈恢复了,我们一起请他吃顿饭,当面表示感谢,要是来山东,也一定好好接待,或者要是在北京或者香江方便,我们过去也行。”郦振东虽然殚精竭虑了好多天,可三十几年的老公务员素养还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还说书遥暂时在北京陪护,这段时间学校那边的事要麻烦廖老师多担待了。”郦振东又转向了郦书遥,“我可是替你好好请假了,过段时间我们回山东,寄点海参啥的特产过去,你再交给你们廖老师。”

郦书遥默默点头,她懂这些规矩。

“还有张主任那边。”陈家燕提醒道。

“放心吧,我让大姐去买点高档水果给人家拿去了,给红包人家也不要。”

陈家燕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书遥?这次我住院,小江知道吧,有什么表示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