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号床陈家燕家属,去护士站领药!”
陈家燕的话音刚落,管床护士的喊声就给郦书遥的死刑改判了一个死缓。
她还拖着,没跟爸妈说自己早已分手的事,如今妈妈这么一问,她预感到再也瞒不下去了,好在护士姐姐及时给她解了个围。
“哎!来啦!”郦书遥连忙答应着,忙不迭地跑去病房外面的护士站。
刚取了药,病区又开始放饭了,郦书遥又排着队去给妈妈领午餐,拖一拖必须回去面对那个问题的时间。
好在这么一打岔,妈妈好像忘了这件事,没再追问郦书遥有关江定寒的事。
人在最放松的时候,往往就是灾祸降临的时候。
下午,郦书遥陪大姨回酒店收拾东西,然后把大姨送上了去火车站的出租车。
“你和你爸行不行啊?你妈那边还有好多事呢……”大姨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
“行的,大姨你放心。”郦书遥笑着把她推上出租车,“您都请了一周的假了,再不回去,领导该有意见了。”
大姨坐进车里,又摇下车窗:“你看着瘦了,别光顾着照顾你妈,自己也好好吃饭,听到没。还有啊,趁着在北京,让你爸也去检查一下身体,之前老听他说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
郦书遥点头,朝她挥手,直到出租车拐出医院的弯道。
拎着在医院外面买的水果,回到病房门口,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
“阿姨,叔叔,我来看你们了。”
这是真的?还是她累出了幻觉?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不少,走进去果然看见,江定寒站在病床前,左手拎着一箱牛奶,右手提着一袋水果。
哈?
郦书遥像见了鬼似的盯着江定寒,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来干嘛?!
他和爸妈说了他们已经分手了吗?
“你…怎么来了?”郦书遥迅速组织出一个安全的问题,这样无论事态已经走向哪一种情况,都能应对。
“我开会倒是次要的,阿姨做了这么大的手术,我肯定要来看望的啊。”江定寒的脸上挂起惯常的假笑。
郦振东好像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跟着客套道,“小江这么忙,还折腾你一趟。”
“嗐,就是一个在北大举行的普通专业会议而已,我自己的分会场报告结束就自由了。”江定寒不动声色地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他又自然地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像在念一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阿姨身体好点了吗?”
郦书遥很想说“你到底来干什么”,但妈妈正躺在床上,看起来爸妈都还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她先把质问的话咽了回去。
陈家燕靠在升起的床头,目光先从上到下扫视了江定寒一遍,然后又落到郦书遥身上,嘴角浮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小江费心了。”
“应该的阿姨。”江定寒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阿姨手术顺利吧?”
“很顺利,是良性的。”陈家燕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郦书遥站在床位,她没有地方可以退,只能默默看着江定寒的表演。
“那就好,良性的就好,阿姨您好好养着,术后恢复期也要多注意啊。”
郦书遥的指甲抠进掌心。
陈家燕简单回应了他几句。
然后在某个间隙,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郦书遥,郦书遥正站在储物柜旁边,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典型的防御姿势。
江定寒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我跟书遥说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我这两天都在北京”之类的话,然后起身笑着告辞。
经过郦书遥身边的时候,他还不痛不痒地、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书遥,前阵子咱们是闹了点误会,但是我都已经和你道歉了,别再置气了,阿姨还病着呢。”
郦振东用眼神示意郦书遥送他出去,但其实就算爸爸不示意,她也一定会追出去。
“江定寒!”确认了已经离病房足够远,爸妈肯定听不到后,沉默地跟在江定寒身后的郦书遥喝住他。
江定寒停下来,转过身,饶有兴味地看着郦书遥,“怎么了?我来看看阿姨,有问题吗?”
“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妈住院,又是怎么找到的,但我警告你不要再纠缠我。”
“郦书遥,别这么说,太伤人了。”江定寒摆出一个假惺惺的无奈的笑,“你看叔叔阿姨对我印象挺好的,而且……我所料不错的话,你大概率没告诉他们吧。”
郦书遥一时语塞。
江定寒像是抓住了郦书遥的把柄似的说道:“我就是太了解你了。”
不知为何,看到江定寒这副气定神闲、仿若洞悉一切的得意神情,郦书遥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向父母坦白。
见郦书遥一直没吭声,江定寒冷笑一声,“书遥,叔叔阿姨年纪不小了,他们想必也不能允许你就这么下去吧,你好好想想,自己一个人,到底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他留下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转身走向了电梯间。
他有病吧!郦书遥想着。
走回病房的路上,她开始思考江定寒的消息源。
知道她妈妈在哪家医院的,似乎只有廖敬、乔樑、邱诗敏和郑君雅。
可是哪个都不像是会把消息透露给江定寒的,一定是还有什么漏掉的。
回到病房,气氛如她预想一般凝重,想来,刚才爸爸把她支出去,也是为了和妈妈短暂地开个小会。
房间里,诡异地安静着。
郦书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蹲下身来整理自己的行李箱。
“你和小江不对吧。”
过了半晌,妈妈的话砸在郦书遥的耳膜上,带着她熟悉的、不容抗拒的严厉,她小时候犯错了,被老师批评了,妈妈都会这么和她说话,郦书遥不由得浑身一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直装死也不是那么回事,郦书遥站起身,沉默地走向刚才江定寒坐过的椅子上,先用袖子擦了擦才坐上去。
她又低头纠结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说了实话:“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郦振东和陈家燕表面上还是维持着淡定,但郦书遥看到他们簇起的眉尖,就知道他们此刻的心情,所以继续解释道:“去年八月就分了……”
“你这孩子!”陈家燕的嗓音拔高了一些,但刚做完手术,加上意识到病房是个公共空间,后半句还是放低了声音:“长本事了是吧,这么大的事不和家里说一下,怎么想的!”
郦书遥别过头去:“我现在说了。”
“也不知道你为啥变成现在这样了,什么事,非要等瞒不下去了才说。远的就不说了,近的,你去英国开会的事,临走前一天才告诉我们,你咋想的啊。”爸爸也跟着埋怨了一句。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反正哪一次都是骂我!”郦书遥把压抑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他们也被郦书遥难得的直接反击噎了一下,半天没讲出话来,掂量了半天,陈家燕才问:“……那个,为啥分了。”
这次居然不是以骂她开口。
“唉……”郦书遥长叹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和爸妈推心置腹地说这些。
“他很多事情都让我难受。他这个人,什么都要算,请我吃顿饭,过两天就要我还回去,帮我做了一件事,能记半年,随时拿出来提醒我,好像欠了他似的。跟他在一起,我永远在还债。”
郦书遥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她犹豫着,后面的东西还要不要说。
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那420块钱的纸币,论文上细细密密的批注,倾囊相授的一切,还有,恰到好处出现的咖啡,轻轻放在手心里的那颗糖……
这些东西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提醒她,这世上似乎真的有不求回报的好。
“还有?”爸爸问道。
这个疑问拉回了郦书遥的思绪:“有……我和他提分手了之后,他也不消停,做了一些……挺不体面的事,具体我也不展开了,总之就是时不时纠缠我、诋毁我。”
“所以,爸,妈,我和他真的不合适,就算分开了,我可也是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说过他的坏话的,他倒好......什么人品啊。”
陈家燕皱着眉,摇摇头头:“没想到他这孩子居然这样对你?之前呢,是感觉他稍微有点小家子气,但想着男孩能细心的不多,加上也有他家里的条件的原因,想着以后经济状况慢慢好起来,会有改善的。”
“爸,妈,我真不知道你们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他之前跟我们表示过好几次,挺坚定地想回山东工作的,我跟你妈自然也是想着,你能跟着一起回来,也挺好。没想到啊,那天和他应聘那个学校的领导吃饭,才听说他最后上会没过。”爸爸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