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办公室的门上,还贴着她写的“墨池常润”,只是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边角有一点卷起来。
五月,就是下个月。
差不多还有两周的时间。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这条时间轴上发生过的所有事……全都被压缩到了一句“有些事情,要提前走了”。
去年中秋,在长洲到中环的船上想过的“未来”,真切成为了当下的“现实”。
像把一长串文件收进一个小小的文件夹,然后压缩为zip。
她抱着箱子,有点艰难地按了下行按钮。
* * *
晚上吃完饭,郦书遥盘坐在宿舍客厅的桌前,对着电脑整理博资考的笔记。
乔樑在对面改论文,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
键盘的白噪音让郦书遥有点分神,她揉了揉眼睛,解锁手机,大拇指机械地往上滑,一个一个社交app浏览过去。
IG的首页推荐多出来一个人。
头像是张户外的照片,背对着镜头,面对着山巅的日出。
账号名——Felix Liao
这是…廖敬的IG?
大概是最近写了那篇澄清的原因吧,大数据总是无孔不入。
她犹疑了一阵,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点了进去。
他的IG是一个公开账号,但比朋友圈还要不活跃。
最近的一条动态是去年,刚刚入职波士顿大学的时候拍的。
再往前翻,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隔一年才有一条。
她索性一直往下翻,翻到最底部,从大学时期的第一条IG开始,往上看起。
画风忽然变了。
那时候的廖敬看起来比现在青涩很多,也对,至少年轻了十岁。
照片中的他,大多数穿着T恤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的、圆圆的眼镜,笑起来的样子,有一股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少年气。
有一些旅行的照片,欧洲的某座教堂,某个海边的小镇,还有美国的不少她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地方。
在这些早期的照片底下,有一个账号反复出现在点赞和评论列表里。
Jeanine。
头像是一朵模糊的花。
郦书遥数了一下,这个账号至少在十几张照片底下都出现了,从大学到博士,跨度好几年。
是同学?朋友?还是……?
可惜Jeanine的账户被设为了私密账户,什么也看不到。
她退了出来,又翻了几条。
然后她看到了廖敬的博士毕业照。
廖敬穿着红黑相间的博士袍,一手握着学位证书,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头稍稍偏着,笑得露出了虎牙,身后是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
照片底下,Jeanine也点了赞。
郦书遥不由得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甚至找了专门的外挂网站存下了这张照片。
她想起第一次在学术主页上看到廖敬的照片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查到Felix Liao的个人主页,看到他的publication,和那张穿深色西装的照片,心里想的是“好厉害”、“他的研究一定做得好好”、“能给这样的人当助教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那是一种清晰的、有距离的仰望和敬佩。
可现在看到毕业照里的廖敬,比现在年轻,比现在笑得更肆意,她心里翻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在看一个她在意的人,在她出现之前的人生。
他的那些没有她参与过的快乐,站在的那些她不认识的地方,对着那些她不认识的人笑的瞬间,全部真实地存在过,组成了他的前三十年。
而她不在其中任何一瞬。
郦书遥退出了IG,鬼使神差地,又去Google搜索了廖敬的个人主页。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郦书遥的手僵住了。
这次,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张学术感满满的照片了。
是一身户外装扮的廖敬,微微侧身,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身后,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翠绿山峦,和一片在阳光下闪烁的水面。
城门水塘!
是她在城门水塘给他抓拍的那一张。
是她选的角度,是她眼中的廖敬。
透过屏幕,透过镜头,透过我的眼睛,你在看谁?
那天回来之后,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给了他。
他当时回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谢谢,比我自己拍的好多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下意识地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有点刺眼,她伸手挡住了眼睛。
“怎么了?”乔樑键盘声停了,抬起头来看她。
“没事,一直看电脑,眼睛有点累。”
“那就早点睡,别刷手机咯。”
——眼睛确实有点累,但不是因为看电脑、刷手机,而是因为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她不该在这种心境下看。
她又给自己滴了点眼药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别想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别想了”就能不想的。
* * *
日子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停下来。论文还是要交,组会还是要开,校车还是准点到站,准点开车,没赶上车的人在山坡上拼命地跑,却只能目送远去的尾灯。
那之后的几天,郦书遥在办公室改论文、做表格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走神。
眼前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统计输出,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廖敬说“票还没订”时那个平淡的侧脸,还有被冷落在架子上的冰箱贴。
一切都在变淡。
或者说,一切都在回到它本该有的浓度。
他是访问学者,她是博士生,交集是有期限的。
这事从第一天起就摆在那里,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去直面。
就像你明知道浴缸里的水会凉掉,却不会在刚一进去的瞬间就担心起几个小时后的冷意。
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往前走,他说的五月,每天都在逼近。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有他要回去的世界。
也什么都问不出。
问什么呢?
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了?
这种话她说不出来,因为她连问题本身都无法定义。
那样,是哪样?
谁都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回到了“正常”的距离。
想到这里,郦书遥用力按了一下Delete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