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那篇澄清,也得到了不少转载。
虽然相比于一篇话题度满满的断章取义式的指控,这种条理清晰的冗长学术性文字向来无法引起大多数人的兴趣。
不过郦书遥还是私下联系了各个学校的学生组织的官方账号,以期获得更大范围的曝光。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IG上的几条高赞帖子的评论区,陆续出现了一些公道话。
再之后,最初接受投稿的那些校园墙,也默默撤下了帖子,毕竟他们未经审核就发出这种造谣性质的内容,严格追究也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可奇怪的是,廖敬从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和郦书遥提过那篇文章。
当然,郦书遥也没问他。
她只是在发完的第三天,收到了廖敬一封关于实验和论文安排的长邮件,结尾写着一句“这段时间辛苦了”。
邮件的附件里,他写了一份长长的,关于实验流程、数据筛选和分析、突发情况如何处理等的解释说明。
还有关于论文的部分,他又把大纲拆成了可以独立完成的小模块,每个模块后面都注明了各种事项和心得。
像是一个人打算出远门之前,把家里的猫粮、猫砂、水碗都准备得充足而妥帖,然后把钥匙留给邻居。
她总觉得,他说的不只是实验的事。
可也不确定。
于是她回了一封同样公事公办的邮件,末尾也加了一句:不辛苦,应该做的。
* * *
郦书遥开学以来就没怎么休息过,北京那一趟回来之后,更是咬着牙把落下的课和实验一样一样地补。
邝教授那边的解释邮件发了,补交的作业也交了,至于结果如何,她不敢再追问。
爸爸妈妈那边,她每隔两天打一个电话,他们每次都说没事,郦书遥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当作他们真的“没事”。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只是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
以前在走廊里遇见廖敬,两个人总会自然地停下来聊几句。有时候是论文的事,有时候是实验的事,有时候什么正事也没有,就是他随口问一句今天忙不忙。
那种停顿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不知道从哪天起,廖敬似乎不动声色地拉开了点距离。
有天抱着电脑往岑老师办公室走,在电梯口遇到了廖敬。
廖敬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下课了?”
“嗯。”
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她先进电梯,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几层楼。
电梯门打开,他先走了出去,往他的办公室方向拐,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也许他今天有事吧?也许是因为PPT事件之后,他觉得应该注意一下和学生之间的边界感?
她这么想着,也往岑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回来这些天,他们也没再约过散步。廖敬好像比以前更忙了,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样子,郦书遥感觉不应该拿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去占用他的时间。
更何况郦书遥自己也更忙了,香江的第二学期从一月初开始,差不多到四月底就要收尾,不仅是自己的论文,还有不少行政事务堆了上来。
当然还有博资考……六月份的考试,现在就得开始背书。
只是偶尔,校车经过吐露港那个方向,会让她想起去英国之前的那几周,并肩走过海边长廊的两条影子。
海水退潮的时候,是一点一点的,不动声色。
等低头,脚边的海浪早已退得极远,沙滩也早已经裸露了大片。
郦书遥就像处理所有让她不安的事情一样,不追问,加倍地把自己缩回安全的孤岛。
她比以前更早到办公室,更晚离开,因为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乔樑说得很对——她一旦决定装死,是真的能装很久的,装到把自己都装信了那种。
生活又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她很少去想这种井然有序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因为她很擅长不去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 * *
四月的最后一周,廖敬发了封邮件给郦书遥,叫她去办公室详谈研究项目的事。
最近用邮件联系多过微信联系,也对,正事就用正式的方式联系。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廖敬正埋头对着电脑改什么东西。
“廖老师,收集数据的部分,还有几批被试没做完,但是差不多快要完成了,后续应该就可以集中分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屏幕上标红的几行指给廖敬看。
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旁边的架子上。
除了之前就放在上面的几本书和材料,还多了一只笔筒,和一个马克杯。
马克杯旁边,立着那个冰箱贴。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顺便带的”,好像真的只是一个路边随手买的纪念品。
可她其实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在那家小店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印着剑桥叹息桥的。
现在这个冰箱贴没有贴在廖敬冰箱上,而是立在办公室的架子上,和同事送的马克杯、会议上拿来的笔筒,摆在一起。
大概就是一个“还不错的小礼物”的待遇吧。
“……现在的进度挺好的,你自己的博士论文涉及的部分,数据量已经差不多够了吧?"廖敬的回答把郦书遥的视线拽了回来。
“嗯,差不多可以。”
“好,那我就放心了,你下学期论文开题也没问题了。然后,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郦书遥抬起头看他。
“我本来计划七月份再回美国的,但是最近……有些事情,所以可能五月初,这学期的工作结束,就要提前走了。”廖敬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郦书遥微微发怔。
原来这么快,分别的日子就要到了吗?
“啊……那还挺赶的。”她说。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具体什么时候走还没定,票还没买,要等那边确认时间。”
郦书遥点了点头,她感觉应该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好。
“那…您走了之后,后续的研究怎么安排?”
可以,这个是正事。
“后面如果再需要收数据,你自己做就行,我觉得你已经很熟练了,完全能够胜任。至于论文的部分,我会把框架搭好,到时候你照着填数据和分析就可以。”
“哦对了。”廖敬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搬了一个纸箱子出来。
“这个显示器是我之前在香江买的,走的时候带回去太麻烦了,就给你拿去用吧,你电脑屏幕太小了,伤眼睛。”
“啊?这……不用吧,这也太贵重了。”
“闲置品而已,卖不掉的话,我走了之后也是扔,给你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把纸箱子往她脚边推了推。
郦书遥觉得,自己也像是一件搬家时懒得带走的旧家具。
郦书遥看了看那个箱子,纸箱外面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廖敬的字迹:
分辨率调到2560×1440,亮度建议50-60,蓝光过滤记得打开。
“那好,谢谢廖老师。”
“不客气。”廖敬犹豫了一阵,“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把身体累坏了,啊。”
“嗯,好……老师也是。”
她抱着那个纸箱子走出办公室。
箱子不特别算重,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