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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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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号。

从北京飞回香江的航班,在下午一点钟落地。

郦书遥一走上廊桥,就感受到一股热气。四月初到香江,空气里已带了些潮湿的水汽,温度也悄咪咪地升了起来,和北京的干燥凉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行李的时候,她给爸爸发了条微信报平安。

爸爸很快回复:好。注意安全,好好学习。

爸爸的微信消息从来都是这种风格……像政府公文。

可她却莫名地鼻子有点酸。

大概是和爸妈一起朝夕相处了好多天,乍一下又分开,有些不适应吧。

她公交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向车窗外看去。

青马大桥的风景向来不错。

今天是她的生日。

生日两个字,安静地躺在她内心深处那个柔软的角落,她偶尔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却有些回避伸手去触碰。

25岁了。

在这个多事之秋,迎来了25岁。

还有......

她把手机解锁,又浏览了一遍微信聊天框。

除了爸妈的红包,还有乔樑在零点卡着点发了生日祝福,说等她回来一定要给她过生日,你这半个月太惨了,必须补偿,以及郑君雅隔着时差的祝福。

其他人,并不知道她的生日,她也从未和大家提过。

她又不自觉地把微信的消息列表往下滑了滑。

廖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

Liao:【回程一路平安。】

她想起在北京的那些天里,她和廖敬的联系变得稀疏,有时隔好几天才联系一下。

当时她在医院太忙,廖敬也在学校这边亲自做实验,收数据,她完全帮不上忙。

她也确实没什么力气聊天。

可此刻,落寞从心底升了上来。

今天是4月8号,如果廖敬知道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

她从来没有和廖敬说过自己的生日是哪天,即使上次,廖敬过生日的时候,他们一起吃了饭,又吃了蛋糕,可是…他没有问,她也没有主动说。

他只是老师,不是预言家,没有理由知道她的生日是哪一天。

* * *

刚过了葵青区,郦书遥收到了邱诗敏的消息。

邱诗敏:【师姐你回来了吗,你是不是今天回来!快看看IG!廖老师出了点事!】

邱诗敏:【IG上有人发了廖老师上学期上课的PPT截图,说他在课上宣扬性别歧视,现在好多人转了,我们学校的学生组织也在讨论这事】

邱诗敏:【其实已经讨论了两三天了,这半个月你一直在外面,家里那么多事,我就没跟你说,估计你也没注意,我听隔壁薛老说,今天下午学校要开说明会,校领导还有院系领导都要去,让廖老师说明情况呢】

郦书遥的指尖微微发抖,她连忙点开IG。

果然,一打开,本地推荐就纷纷涌了上来,首页上已经有了好几条转载,配图是廖敬上课的照片,身后是一张有点模糊的ppt,配文措辞激烈,核心指控都指向同一件事——

一位来自波士顿大学的访问学者,在香江大学的通识课上,向学生讲授“女性说话缺乏主见是语言学规律”。

郦书遥放大了那张照片,这张ppt是……?

好像是上学期讲性别的那节课!

她想起来了,廖敬在那节课上介绍了Lakoff的研究。

图上的ppt,写的是Lakoff在1975年提出的女性语言特征框架——更多模糊限制语、附加疑问句、升调陈述句,等等,底部小结写着一行总结:“这些特征反映了女性在社会中的无权地位(powerlessness)。”

单看这一页上的内容,确实很容易被误读为授课者在灌输“女性语言就是软弱的证据”。

但问题是,这是Lakoff的研究中的话,不是廖敬自己的研究结论。

可拍照的人只截取了一页,配上断章取义的描述。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小红书上那个民科博主,断章取义的手法如出一辙,只是这次好像更加严重,完全是颠倒黑白。

而且宣扬“性别歧视”,在香江,算是蛮严重的指控。

再任由这个话题发酵下去,说不定平机会也要介入,从墙外传到墙内也是须臾之间的事......

她飞快地翻看评论区,又一条消息加载了出来。

Kevin昨天发的IG私信。

Kevin.S:【Hi Shuyao! Just saw the IG post about Prof. Liao’s class. I think someone in our department also shared it.】

Kevin.S:【It’s a small thing, will blow over in a couple of days. No real damage done.】

Kevin.S:【These things happen all the time in academia. Let me know if you need anything.】

依照Kevin所言,这件事情已经传到北美学术圈了,但他说这事在学术圈不算罕见,圈内人一看便知是假,也不严重,早晚会被人忘掉。

Kevin的安慰出于好意,可郦书遥没办法像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懂社会语言学的人知道这是断章取义。

过几天就没人在意了。

可是,Google上的搜索结果,社交媒体的遗迹,学生的印象和风言风语,同行的偏听偏信……这些东西就像钉在篱笆上的钉子,就算拔掉,也依然会留下痕迹。

更何况,她现在无法理性地看待任何和廖敬有关的事。

如果不在今天的说明会上彻底解决,她担心事情会继续以扭曲的形态传播,解决的窗口期很短,再拖下去,学校的公关反应速度只会让事态进一步复杂化……

郦书遥想到这里,在人满为患的公交车上,翻出了笔记本电脑。

她需要找到几样东西。

重新回顾完整的ppt,AI转录的音频文字稿和音频源文件后,郦书遥恍然大悟。

廖敬先呈现Lakoff的框架,然后花了近二十分钟用Deborah Cameron、Janet Holmes等人的后续研究逐一拆解。

他指出了Lakoff的方法论缺陷,所谓“女性语言特征”实际上是“低权力者的语言策略”而非某种性别本质,给语言特征贴上“女性化”标签本身就在制造偏见。

最后的立场也非常鲜明——反对语言的性别本质主义,主张揭示隐藏的权力结构。

被截图的那一页,是整套slides里的第8页,第8页到第12页陈列Lakoff的框架及其核心主张,而从第13页开始,才是廖敬真正要讲的东西,他质疑方法论、引入反证、拆解本质主义、重新定义权力与语言的关系。

单看第8到12页,任何人都会先入为主,以为授课者在宣扬性别刻板印象,但只要把第13页之后的内容放在一起看,结论就会完全反转。

然后她又打开AI自动生成的文字稿,这里还显示了对应的时间戳。

她在转录文本里检索了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她点开对应的段落,逐一对照。

时间戳10:42:15,廖敬开始呈现Lakoff的框架。

时间戳10:48:22,“好,刚才给大家看的是Lakoff在七十年代提出的经典假说。可是……”

郦书遥又把转录文本中最关键的几个段落标记出来,整理成一份时间线清单,每一条标注了对应的原始音频起止时间,方便交叉验证。

廖敬在课上说了这样一段话,她此刻才第一次认真地读完了AI转录出来的文字——

如果我们真的相信“女性天生就这样说话”,那我们就是在用科学的外衣,替一个不公平的社会结构做辩护。Lakoff的贡献在于她最早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她的局限也在这里,她把一个社会权力问题,错误地归因为了一个性别本质问题。我们做学术,要做的事情是拆掉这些伪装成规律的偏见。

* * *

一路赶到学校,差不多就到了薛老透露的说明会的时间。郦书遥把行李箱往工位底下一丢,背起书包,抱着电脑直接冲去了六楼。

这场临时召集的会议在一间小教室里进行。

郦书遥敲了敲门,听不清是谁应了什么,就直接推门而入了。

在场的有岑老师、系主任、院长、教务处的,学生事务处的、学生会的……廖敬坐在另一头,面色平静。

岑老师和廖敬见郦书遥冲了进来,都露出了些意外的神色,而在场的其他人不认识郦书遥,面面相觑地问“她是谁啊”。

郦书遥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随便哪一个的头衔都能让她这种小博士生心跳加速。

“岑老师,廖老师,各位老师好。”她竭力把声音稳住,“我是语言学系的博士生郦书遥,也是廖老师上学期这门课的助教,没有人请我过来,可是因为我这里有一份当天课堂的完整记录,包括AI实时转录的文字稿和对应的原始音频,可以证明廖老师被指控的内容不属实,所以我冒昧地不请自来,将我手上的材料展示给各位老师。”

下面官职比较大的几个老师低声交谈了几句,最后点点头,示意郦书遥继续。

廖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郦书遥像这房间的主人似的,熟门熟路地把投影连上了自己的电脑。

她同时打开了PPT、标记好的转录文稿,以及同时播放录音。

时间戳一一对应,那节课的全貌展示在众人面前。

会议室里陷入长时间的死寂。

老师们又翻了翻这些材料,岑老师朝郦书遥微微点了一下头,好像在肯定郦书遥,做得好。

她留下全部的材料备份文件后,就被请出了教室,没有来得及看看廖敬的反应。

里面又商量着些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她的腿有一点发软。

她先是靠着墙,后来感觉支撑不住,又缓缓蹲下。

从前那个习惯了降低存在感、习惯了隐身的郦书遥,今天敢走进有校领导的会议室,直言不讳、掷地有声地说出每一句话。

她之所以能走出这一步,是因为她心底也有了想要坚定守护的东西。

郦书遥一直在等着,会议又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门开了,几位老师先后走出来。

院长和教务处的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岑老师也跟了出来,经过郦书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家里都还好吧?”

郦书遥点点头,岑老师才走了。

廖敬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微微一愣,随即走过来:“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飞机,直接来了。”

“辛苦了。”他的语气是真诚的

郦书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廖敬又开口了:“不过说实话,我原本的打算是不解释的。”

他把双手揣进裤子口袋,靠在墙上,自嘲地笑了笑:“最近太忙,时间还要花在更要紧的事情上,硬抗几天,过阵子就没人在意了,但你愿意替我解释,我还是…很高兴也很感谢。”

可此刻郦书遥的心态有些失衡。

她今天经历了太多事,从北京赶回来、得知廖敬出事,在车上一刻不停地整理资料,鼓足勇气走进会议室,和一群领导对峙。

整个过程她没有犹豫过一秒,几乎完全出于本能来做这些事。

所以廖敬这番话落进她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更要紧的事?硬抗几天?

所以是她自己多管闲事了?是她多此一举了?是她无所事事了?

那今天这一通手忙脚乱的,算什么呢。

“噢……这样。”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廖敬大概没有意识到她的微妙变化,话题很自然地转了,语气依然温和:“你妈妈恢复得怎么样了?家里情况还好吗?”

郦书遥简单说了说,妈妈术后恢复得不错,正式病理也确认了良性,已经回山东了,爸爸也回去了。

“就是……感觉他们突然就老了,以前总觉得爸妈是超人,什么事都能扛,可这次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爸爸连着照顾了这么多天,也累得不行,我就……忽然意识到,不能再做小孩子了。”

她在这半个月里反复琢磨的东西,在此刻不经意地流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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