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敬好像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又像是有些为难。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变了一瞬。
“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朝郦书遥摆了摆手,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声音压得很低。
郦书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身影不像之前看上去那么松弛,像是长期的疲惫,以及在扛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廖敬就挂了。
可他停在那里没动,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消化什么消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郦书遥点了点头:“书遥,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郦书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走了?
按以往的习惯,这种时候他一定会说,走吧,一起吃个饭。
他从来没有漏掉过这一句。
下课后,他生日那天,她的导修课之后,实验数据收集完的傍晚,哪怕只是有时碰巧在走廊上遇到,时间也合适,他都会很自然地说出那句话的。
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郦书遥等了一会儿,等到了走廊尽头的,无尽的沉默。
她没有主动说”今天是我生日”。
时机不合适。
堆了太多太多的事。
算了……她摇了摇头,才想起来,行李箱还在办公室。
她折回去取行李,又从箱子里翻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在剑桥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手绘冰箱贴。
另一个是一盒Fortnum & Mason的英国茶。
她本来想着,如果今天一起吃饭的话,就直接给廖敬的。
说不定他还没走呢?
她走到廖敬办公室门口,果然门还开着,廖敬还在,正在收拾自己的双肩包。
“廖老师。”她敲了敲门,走进去,递上冰箱贴和茶叶递过去,“去英国的时候顺便带的。”
她习惯性地把在意的东西包裹在无所谓的语气里。
即使被拒绝了,也不至于太丢脸。
“谢谢。”廖敬接了过去。
干净利落的两个字。
他没再问她在英国玩了什么,也没对郦书遥的小礼物点评什么。
甚至对于今天的这场风波,他也没解释什么。
只是道了谢,而已。
郦书遥略显尴尬地笑了一下:“那您忙,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 * *
正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郦书遥收到了一封邮件。
邝教授?
她点开看,手指滑动着屏幕,香江的天气闷热潮湿,可她的心却直直坠入了冰窖。
邝教授的语气很不客气,他说,她在北京的医院提交的那份作业,系统里显示为一个空白文档。
记零分。
郦书遥呆在了原地。空白文档?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在医院的走廊里艰难地写完了。
可是再次登上教务系统,那份文件显示为0 KB。
为什么会这样?
——是梯子!
她记得当时网络卡了好一阵子,进度条走了很久才弹出完成的提示。可能是梯子,导致文件在传输过程中断开了,系统可能只收到了一个空壳文件。
上传日期和时间都对,文件名也对,但她当时太忙乱了,竟没有再检查一下文件大小,以及是否能打开。
她的胃像是狠狠挨了一拳,翻江倒海地翻涌起苦涩。
赶紧给邝教授回邮件解释,也赶紧附上了正常版本的作业。
可是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邝教授的作风她早就领教过。
她知道邝教授不是针对她,他对每一个学生都是同样的标准。
她没有任何凭据能证明,那不是忘了写,或者写不完,所以就故意交了个空文件上去。
解释过了,也补交了,但看起来邝教授并不打算网开一面。
她当时已经承诺过作业会按时交,如今不仅没有按时交出一份合格的作业,反而还交上去一个空白的文件。
郦书遥想着,在邝教授眼里,这大概就是最恶劣的那种情况吧。
要跟廖敬说这件事吗?
别了……他刚从PPT危机里脱身,不能再让他替自己操心。
况且这件事也确实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当时太马虎。
可零分这两个字,还是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她正心乱如麻,爸爸的电话也打进来了。
“喂,爸。”郦书遥尽可能掩盖自己的失落。
“书遥……我之前在北京做的那个体检,报告出来了。”
郦书遥莫名地慌了一下,听爸爸的语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甲状腺那边,查出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甲状腺癌。”
她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眼泪一股脑儿地往外涌。
妈妈刚做了手术,不是癌症,还没有享受几天劫后重生的宽慰。
爸爸这边,又真的得了癌症。
“不过你别着急,”郦振东的语气迅速转向安抚,“医生说是早期,而且是好的分型,生长很慢,有些大夫甚至管它叫懒癌,在山东治就行了,不需要紧急手术,之后定期复查,该吃药吃药,你不用担心。”
郦书遥站在路灯下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书遥?听到没?”
“……听到了。”郦书遥压下了自己的哭腔。
“你安心学习,我和你妈没事,别老想着往回跑。”
是啊,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一次她没有办法再飞回去了,已经耽误了太多课,邝教授的零分还悬在头上,实验的进度也不能再拖。
她只能远远地,待在原地,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听电话那头的爸爸反过来安慰自己,没事。
“好……爸,你好好治,听医生的,定期复查。”
“嗯,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四周有校车经过的引擎声,也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成群结队交谈校园生活和研究经历。
她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山路上发出隆隆的噪音,在重新回归安静的山间回荡,更衬得她格外孤独寥落。
* * *
推开宿舍的门,乔樑不在。
桌上放着一个小蛋糕,旁边贴着乔樑的便条:“生日快乐遥遥!我今晚在实验室加班,你先吃,等我回来再给你过!”
郦书遥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她切下了一个角角,奶油塞进嘴巴里,食之无味。
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又打开了电脑。
PPT事件虽然在会议上已经基本澄清,但这只是校方的调查,确认廖敬不存在性别歧视。
廖敬说他原本打算不解释,可不解释不意味着事情会自动消失。
IG上的截图还在传播,评论区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郦书遥从一开始就想着,一定要写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
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敲下了标题。
——《关于〈语言学专题研究〉课程「性别与语言」专题授课内容的澄清》
写着写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邝教授的零分。
也许是因为爸爸电话那头的诊断结果。
也许是因为廖敬今天说原本打算不解释时那个有些淡漠的语气。
也许是因为那句始终没有被说出口的“一起吃饭”。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她25岁的生日,而她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帮一个不知道今天是她生日、也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无用的人写澄清文章。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她或许都还扛得住。
可偏偏所有的事挤在同一天。
这篇澄清写了还有没有意义呢?廖老师似乎并不需要她来做这件事?
但她却被一种惯性推着,继续往下写。
泪水落在键盘上,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打字。
邝教授的事,爸爸的事,今天是她生日的事,都没人可说。
每一件委屈都有它不能被倾诉的理由。
最后,她敲下一句“作为两个学期的助教,我所认识的廖敬老师,是一位专业水平极高、敬业、客观公正的老师……”
那些日常的、曾经给她很多慰藉的记忆碎片,又涌了上来。
她的眼泪,从断了线的珠子,变成了关不上的水龙头。
最想得到他的祝福的那个人,缺席了她的生日。
那这个生日过得还有什么意义。
原来这就是期盼了很久的,25岁的第一天。
生日不快乐,郦书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