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郑君雅来到了香江。
她从剑桥回国,在香江转机,安排了两三天的空档。
晚上七点多飞机落地,郦书遥和乔樑齐刷刷地在机场接她。
从学校到机场打车要花420块。
郦书遥的脑海中无端冒出这么一句,她在乔樑看不到的角落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郑君雅隔着老远就朝她们挥起了手,拖着行李箱快步向她们俩跑来。
“你们俩怎么都来了!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扑上来拥抱郦书遥的力气和前不久在剑桥一模一样,差点把人勒断气。
乔樑在旁边伸出手:“嗨,君雅,好久不见。”
郑君雅一把也搂住了她:“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吧!我记得那次咱们吃了鸡煲来着——”
“对对对,是在西贡!”乔樑也笑了起来,“添饭是不要钱的,那天你一个人干了三碗白饭……我到现在还记得。”
两个人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郦书遥走在后面。
某种意义上,这两个人确实很配,都是高精力的体质,都是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的类型,只是乔樑偏冷幽默,郑君雅偏大嗓门。
“郦遥遥,今晚吃什么呀!我从飞机上饿到现在!”郑君雅扭过头看着郦书遥。
“要不还吃鸡煲?去你酒店附近那个大排档吧。”郦书遥提议。
“好!坐着吹吹风,喝喝东西。”郑君雅一拍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上次在剑桥跟我说的那……”
“先去吃饭。”郦书遥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果断。
郑君雅撇了撇嘴,笑着没再追问。
* * *
大排档坐落在热闹的居民区,这里离海边也不算远,露天的桌椅摆在路灯底下,夜风带着一点点咸味。
三个人坐下,服务员问喝什么,郑君雅点了一扎啤酒。
“要不要?”她看向郦书遥,她知道平时郦书遥一定会拒绝,可还是习惯性地问一下。
可今天郦书遥完全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
郑君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行啊,郦遥遥长大了,不坐小孩那桌了。”
乔樑了然一笑,什么也没说。
郑君雅先问了问郦书遥爸妈的情况,郦书遥叫她别担心。听这语气,应该是真的不用特别担心了。郑君雅见状,又开始爆料起郦书遥的糗事来。
“高中的时候,”郑君雅完全无视了郦书遥威胁的眼神,“有一次升旗仪式,国旗下讲话,轮到我们品学兼优的郦书遥同学,她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背得滚瓜烂熟,每天晚自习回家还要自己再练。”
“郑君雅,吃鸡煲都堵不住你的嘴!”
“结果呢,“郑君雅躲过她的筷子,语速丝毫不减,“那天早上,全校两千多号人在底下站着,她走上主席台,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说——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噗——”乔樑喷出来。
“底下笑倒一片,教导主任的脸都绿了。她耳朵红得跟身后的国旗一个色,愣是把稿子一个字不差地背完了才下来。”
“那叫语境依赖记忆!”郦书遥急忙辩解,“我每天都是晚上练的,启动效应懂不懂!”
“对对对。”郑君雅从善如流地点头。
”难怪!”乔樑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桌子,“她现在每次帮人主持活动,手卡第一行都用加粗字体写着上午好或是下午好,我一直以为她有什么特殊的强迫症!”
“乔樑你现在骂人真高级啊?”
三人笑作一团,话题又拐到郑君雅的博士论文,剑桥学术圈最近的八卦,乔樑实验室里新来的一个很奇葩师弟……
直到第二杯啤酒下去,郑君雅忽然问了一句:“诶,遥遥,你前段时间发朋友圈,论文好像说录用了?”
“嗯,录用了,刚返修回去呢。”
“恭喜恭喜!岑老师有没有给你发奖金啊?”
“他给我发了个‘尽快修改’。”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岑老师。那你那个合作的老师呢?之前不是有个一起做研究的?他怎么说?”
空气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郦书遥端着杯子,目光垂下去。
乔樑替她接了话:“他走了。”
“啊?”
“月初走的,他是访问学者嘛,回美国了。”乔樑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她的眼神却有些不寻常,因为她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外援,“你问她没用的,她现在是装死阶段,嘴巴也是焊死的。”
“等等……”郑君雅脑子飞速转动,然后她转向郦书遥,“你上次在剑桥跟我说的,那个‘感觉不太一样的人’……就是他?”
郦书遥的嘴巴撅了起来,但没说话。
乔樑替她翻译:“就是他,合作了一整年,上个月不告而别,给郦书遥在办公室门口留了个拍立得和一封信。”
郑君雅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什么拍立得,什么信?不告而别了?就是说,人走了,连一句‘我走了’都没讲?”
“对…他连哪天走都没提前告诉我,给我留了东西,就走咯。”郦书遥终于开了口,像是自言自语。
“Ber?”郑君雅整个人疑惑不解,她坐得笔直,难以置信地问,“他,一个成年男人,三十岁了是吧,你给他认认真真当了两个学期助教,你们俩合作做研究,那些没挑明的咱就不说了吧,至少也是深度合作的同事啊!然后有一天,你来上班,发现门口多了个袋子,他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对……虽然他之前提过的,在四月底的时候,他说可能五月就要走了,具体时间没定。后来,他也没和我说定了几号的票,我就是在那封信上才知道他走了的。”
郑君雅倒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乔樑,乔樑摊了下手,表情写着“你看吧”。
“什么年代了?大清早就灭亡了,21世纪了诶!国家通网了没告诉他吗?他没有微信吗?装什么深情文艺男青年啊!啊对,还有,那个拍立得,又是怎么回事?”郑君雅愤愤不平,又转向郦书遥。
“啊,那个……去年秋天,我们一起去爬山,我随口说过一句,要是有台拍立得就好了。他就记住了,有一次还打听了我喜欢什么颜色,之后他就买了一台浅蓝色的,真的是我喜欢的颜色。”
“嘶!这明明挺好的呀……”郑君雅托腮思索着。
“还有十盒相纸。”
“嗯?”
“就是十盒,你没听错。”郦书遥灌了一口啤酒,“他大概不知道相纸是会过期的,十盒,你帮我算算得拍到什么时候才能用完?”
郦书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像在数落对方缺点。
乔樑也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信呢?他写了什么?”郑君雅又追问。
“就是一些……感谢的话吧。”郦书遥的目光躲闪,飘向别处,“说什么,认识我是他的幸运,让我有自信,以后在自己的舞台上闪闪发光什么的。”
“就这些?”
“嗯。”
郦书遥把那封信里那些真正戳动她的话全部隐藏了。
——“只因为你是郦书遥,所以你值得。”
“不对。”郑君雅摇头,“一个人不告而别,留下一封信和一台他显然精心挑了很久的相机,这封信不可能只是感谢的话吧,他不解释一下相机是怎么回事吗?”
郦书遥又沉默了一阵。
“确实说了,他说……那台拍立得本来是要送我的生日礼物,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Ber?什么叫合适的时机?生日礼物就生日送啊!”郑君雅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
“问题就在这儿,我也想知道……”郦书遥无奈地说,“我没告诉过他我的生日是哪天,他似乎也根本不知道是哪天,4月8号他可什么都没说,转过头来又说是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说到这儿,乔樑又有些打抱不平地补充道:“是啊,亏得遥遥4月8号那天,还去帮他澄清误会,刚下飞机,都没休息,就往学校会议室赶,结果呢,某个男的根本没祝她生日快乐,遥遥生日过得可不开心了!”
见郑君雅有些疑惑,乔樑又给她补习了一下ppt事件的始末。
听罢,郑君雅更生气了,用筷子狠狠戳在盘子里的鸡肉上:“岂有此理!”
“所以,”乔樑摆出名侦探柯南的姿势,“你们说,他为什么没头没脑地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呢?如果他不确定郦书遥的生日,他完全可以说,这是一份谢礼。但是他又很明确地指向,这是一份生日礼物。这就是矛盾的关键。”
这个问题悬在那里,三个人都答不上来。
“嗐,要我说,咱们再怎么猜来猜去的,也不知道他的脑回路到底长什么样。所以啊,还不如直接问问!遥遥,现在就给他发微信,问问他到底几个意思!”郑君雅提出了一种非常激进的解决方案。
“诶不行不行!”郦书遥连忙拒绝,声音发虚,“太…太不客气了…生日过去了,已经是既成事实,再挑明了说,也弄得廖老师怪尴尬的吧……”
“这么说也是…你们以后还有不少学术上的合作,弄得太尴尬也不好。”
郑君雅提出的激进主张,虽然被集体否决,但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不太收得住了。
也许是啤酒的作用,也许是被问得多了防线一点一点松下来,郦书遥开始断断续续地往外倒,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走之前还给了我一个显示器,说带回去太麻烦了。外面贴了张便签,写着分辨率调多少,亮度调多少。”
“哈?他给你写使用说明?他是怕你不会用显示器吗?”郑君雅难以置信,她和乔樑都爆发出一阵笑声。
“嗯,大概是吧……”
乔樑在旁边补刀:“不止这个,他走之后还寄了一整箱东西到宿舍来,提前可没打招呼啊,就那么直接寄来了,包括什么盘子、毛巾、亚麻籽油、黑胡椒、意大利面……都是超级实用的生活必需品,当然了,也附带一份使用说明书。”
“不是……”郑君雅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哭笑不得的样子,“给你们送生活用品……他这个人可真是物尽其用,精打细算啊,不愧是十几年的留子。但是,这也掩盖不了他留下封信就跑了的事实!”
“也不能这么说。”郦书遥的声音不大,“他确实有他的难处吧……”
话说出口,她好像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下意识维护一个让她难过了好久的人,于是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喉咙被酒精激得微微发热。
“好吧。”郑君雅和乔樑无奈地摇摇头。
又过了一阵,乔樑开口了:“其实,他好像也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闻言,郦书遥抬起头。
“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你从北京回来之后,就不太一样了吧。你以前每天回宿舍,多多少少会提两句,今天和他讨论了什么,实验怎么样了,后来你基本不提了,好像也没有一起吃饭了。”
郦书遥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那阵子确实很忙吧,我也很忙,期末了嘛,好多东西要收尾,还有他说有些事情……”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郑君雅听出了她的勉强,倒了茶水推到郦书遥面前,替换掉她手里的酒杯:“你慢点喝。”
郦书遥接过水杯,眼眶忽然有一点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废纸和碗碟。
“来,把你微信给我看看,本心理学专家帮你分析分析。”郑君雅伸出手。
“啊?看什么?”
“看看你和他的聊天记录啊,我不信一个大活人,变脸没有任何征兆,肯定有迹可循。”
郦书遥犹豫了一阵。
她不太想让别人翻看她和廖敬的对话,哪怕那些对话里几乎没有任何暧昧的字眼。
可也就是那些克制的、彼此都在小心措辞的消息,在她心里,每一条都有它自己的重量。
但她又迫切地需要有人陪她一起,解答自己的困惑。
最终,郦书遥叹了口气,解锁手机,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停还停留在一周前关于实验数据的问题,廖敬给她说明了一下应该怎么分析,她发了一条“谢谢老师”。
郑君雅接过手机,乔樑凑过来一起看。
两个人从最近的消息开始往上翻,屏幕上的对话一页页滑过去。
郦书遥靠在椅背上,没太认真跟着看。
啤酒让她的脑子有一点迟钝,她们说的话她听得到,而且那些对话的文字,她反复看过无数遍,几乎能够背出来。
“你看这里!”乔樑的手指点在某处,“在英国的时候,是稳中向好的,甚至会有‘你那个小朋友不错啊’。”
小朋友?
这个词落到郦书遥的耳朵里,她的鼻子又有点发酸。
真是可笑,她居然还曾经奢望过,自己真的可以再做一回小朋友。
“然后还有在北京的初期,陈阿姨要做手术的那段时间。”郑君雅边翻边说,“哇你看,他还主动帮着遥遥联系医生,愿意帮这种忙,可不是一般的关系吧。”
“廖老师走之前其实还帮了我一个大忙……”郦书遥插了一句,“他帮我去找理工大学的邝教授说情了,以至于我的作业没被记零分。”
“诶?他人还怪好的嘞。”郑君雅撇撇嘴。
“所以我说啊,廖老师本来就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吧。他刚来香江的第一天,被我晾在机场,自己打车回的市区,他那么累了,其实可以直接打车回住处的,可是还是先把乔樑的师弟送回学校了,然后自己坐地铁回去的……”
郦书遥的声音越来越小,这番话大概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才说出的,她的意识也有些迷离不清。
乔樑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这个确实,我师弟对廖老师印象很好,感觉他很温柔,特别是……和我们实际要对接的那位,呃,雷厉风行的女‘廖博士’相比,哈哈哈。”
“你们再看,好像是陈阿姨做完手术之后的三四天,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郑君雅发现了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