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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可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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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哦,”乔樑也凑上来,“语气淡了?回复变短了?以前偶尔会发个什么表情,后面全没了。而且你看这里,她给他发了消息,他隔了快一天才回。”

“也许是真的忙?”

“忙不忙和语气是两回事,他前面忙的时候,回复虽然也慢,但口气不一样。”

郑君雅又仔细读了一遍那个区间的聊天记录。

“等一下,”郑君雅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个地方,“3月29号,他发了一条,‘你今天过得好吗’,那天陈阿姨刚做完手术吧,怎么突然冒出来了这么一句。”

郦书遥歪着头看了一眼,“那天我妈做手术嘛,手术成功了之后,我跟他说了一下……他知道我一直在医院陪着,担惊受怕的,大概就是问问情况。”

“嗯,也是。”郑君雅点点头,“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没有吧……”郦书遥回忆着,“我妈住院的时候,也就江定寒阴魂不散地出现了一下,但是怎么想都和廖敬没关系吧。我天,总不会是因为……我爸给他打了个电话吧。”

郦书遥又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那个感谢的电话,作为高敏感人,她觉得唯一有那么一点儿可能令人心存芥蒂的部分,就是爸爸话里话外的“试探”。

“但……郦叔叔说的话也很正常啊,他那么大的人了,步入社会这么多年,多少夹枪带棒的话都听过,这么几句感谢的话而已,应该也不至于吧。”郑君雅不解地摇头。

三个人还是什么也没分析出来。

“总之……”乔樑靠回椅背,“大致是你在北京的那段时间,或者说阿姨做完手术之后,他开始不太一样了,但到底是什么原因,看聊天记录看不出来。”

郦书遥想了想,又把邱诗敏跟她说过的那件事讲了。

“我师妹说,我在北京那段时间,学院里有人在传我和廖老师走得太近。她也不清楚是谁传的,不过传了一阵,没什么下文,就散了。我回来之后,他好像就……有意地保持距离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避嫌,他怕影响你的声誉。”郑君雅一针见血。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似乎说得通……”

可乔樑摇了摇头:“说不通。”

郑君雅和郦书遥同时看向她。

“避嫌,能解释见面的时候保持距离,在走廊上打个招呼就走,不约散步了。可是微信是私人的呀,谁能看到你们微信上怎么聊?他连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都变了,这就不是避嫌能解释的了。”

桌上再次陷入了安静。

“所以,那段时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郑君雅缓缓开口,“某件,或者某些,你不知道的事,让他不只是表面上拉开距离,而是真的……或者至少,让他觉得不应该再像原来一样,主动靠近你了。”

郦书遥又端起了啤酒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那件事是否存在,到底是什么。

“他是5月4号走的呀!”郑君雅又往下翻,突然说了一句。

接着,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搜索起来。

“是啊,怎么了吗?”郦书遥和乔樑一起看向她。

“喏!找到了。”郑君雅翻出微博上的搜索结果,“5月3号那天,美国突然宣布,当前身在境外的持有H1B签证人士,若不在24小时之内返回美国,不仅要交一笔巨额的签证费,还有极高的风险被check甚至撤销签证。”

“啊?那边是疯了吧!”郦书遥被吓了一跳,“怪不得他走得那么急。”

“嗯…你们都换了永居,而且不太涉及签证政策的问题,但是在欧美国家生活的人都会比较关注这些,尤其是近年来,大洋彼岸那位经常抽风。差不多四月的时候吧,就有风声传出来,说H1B的相关政策要变动,大家也都是观望,直到5月3号,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郑君雅开始给郦书遥和乔樑科普。

她们两个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形势这么严峻…所以最后真的这样了?万一回不去,岂不是很严重。”

说到这儿,郑君雅摆出一个极为无奈的表情,“结果就是,烽火戏诸侯。当时好多人都急得不行,逃难似的往回跑,但很快,他们就撤销了这个政策。”

所以,当时的廖敬并不知道政策的走向如何,他只能在收到这个噩耗的时候,立刻尽自己所能安排一切事务。

除了买机票,收拾行李,甚至还特意跑了一趟学校,给她送了迟到的生日礼物,还整整齐齐地收拾了一箱东西给她。

廖敬没有特意解释,是签证的原因。

可郦书遥也没看什么国际新闻,不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大逃亡。

如果知道的话,她至少应该要问一下老师怎么样了,要告诉他不用担心香江这边的一切,她可以去帮着善后的。

想到这些,郦书遥有些懊悔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政策也撤了,现在再贸然地问一句,反而奇怪吧。

“郦遥遥!看你这个表情,你又开始自责了是吧。”郑君雅敏锐地捕捉到了郦书遥的不对劲,“你看你看,总是在反思自己的问题。可是他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也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这怪谁。”

乔樑和郑君雅在灯光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丫头完了。

“也许……他觉得拉开距离才是对我最好的方式吧。”

“但他有没有考虑过,你觉得什么才是最好的?”

郦书遥没有回答。

郑君雅叹了口气:“我看明白了,他就是怂。”

夜风变大了一些,吹得桌上的纸巾都飘了起来,她们又把桌上剩下的菜和肉吃了吃。

“遥遥。”郑君雅很认真地看着她。

“嗯?”

“你跟我讲实话,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郦书遥看了看乔樑,又看了看郑君雅,然后她端起那杯已经喝得差不多的酒,把最后一口灌下去,没有正面回答。

“他已经走啦,再想这些也没用了。”

“走吧,”乔樑站起身,“我去买单。”

三个人沿着海边的路慢慢往回走,郑君雅挽着郦书遥的手臂,郦书遥走在中间,乔樑在另一边。

“遥遥,”走了一段路,郑君雅忽然轻声说,“我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病,但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在英国的时候的问题。你当时说,你不知道你们的‘程度’是否一致,我很确定地告诉你,是的,甚至他开始喜欢你的时间,比你意识到的还要早。”

郦书遥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踩过路灯下的影子。

送郑君雅回了酒店,郦书遥和乔樑又一起回到宿舍。

进门之后,乔樑拿了瓶水递给她:“醒醒酒,早点睡。”

“嗯。”

“遥遥,”乔樑站在客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今天的话可能有些重了,但我和君雅都是因为心疼你。你总是什么都不说,闷在心里,一个人扛。你看,今天说出来才好多了吧。”

“确实……好过我自己一个人瞎想。”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又把廖敬写的那封短短的信,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只因为你是郦书遥。

......观众席上都会有我。

这些话,怎么会完全属于老师寄予学生的临别赠言呢?

她骗不过自己。

无论怎么看,都是掩藏在“安全距离”之下的,难以言说的心绪啊。

她其实早就读懂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认自己读懂了罢了。

郑君雅说得很对,好感和喜欢是纯粹的个人感知,在一起与否,是基于感知,综合各种现实,做出的判读和决定。

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折了回去。

所以啊,我们之间,到底隔了多少难以逾越的“现实”?

她无法回答,因为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界定,什么是“我们”。

睡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自从发现了廖敬的IG之后,“视奸”这个账号就成为了她的一大乐趣。

因为总是在首页推荐给我嘛,郦书遥自我开解。

——废话,如果不是因为天天看,怎么会天天推荐给你。

还是一条更新都没有,甚至连一个关注和被关注都没有增减。

她又百无聊赖地打开了小红书,之前的那场血雨腥风,已经了无踪迹,她的小红书又恢复了岁月静好。

她突然很想发点什么,可是心里和脑子里都乱乱的。也许是借着酒精的作用,她也乱乱地写着自己的碎碎念帖子。

“一些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故事,也会有人反复念及吗?

比贝加尔湖的湖底之水还要隐秘的心绪,也会在冰封的水面之下不息地流动着吗?

我很幸运,曾经感受到一束和煦的阳光。

即使它不曾为我停留,可却让我记得光的温度和颜色。

小朋友会长大,那些你教会我的,会变成我的一部分,从此,我做什么,都有你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

乔樑的话,郑君雅的话,她自己说的那些话,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分析,哪句是心疼,哪句是气话。

* * *

郦书遥给爸妈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

“爸,手术恢复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比你妈那次轻多了。”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比以前嘶哑了一点,有种淡淡的疲惫,“医生说情况都在可控范围内,就是得长期吃药了。”

“您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你博资考什么时候啊?”

“六月底。”

“那抓紧复习,别总操心家里,你妈也恢复得挺好,我们都正常上班了。”

“好,等我考完试,我就回家放暑假。”

挂了电话,她去商场挑了些补品,一起打包寄回山东,快递信息更新后,她又收到了妈妈的微信,这次没有说什么“又乱花钱”。

博资考的复习正式进入冲刺阶段。

郦书遥在桌子上摊开满满的书和笔记。忙是好事,忙起来就不用想有的没的。

上午复习元曲。

郦书遥翻开笔记本,按作家归类,一个人一个人地过。

关汉卿、马致远、白朴、郑光祖,元曲四大家的部分她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其他的散曲部分还剩一些,她翻到了卢挚。

卢挚,字处道,号疏斋,元代前期散曲名家。

“才欢悦,早间别。痛煞煞好难割舍。画船儿载将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她在旁边工整地标注了曲牌,寿阳曲,又名落梅风,北曲黄钟宫。

笔记上写着:“此曲为赠别之作,珠帘秀为元代杂剧名伶。全曲仅二十七字,以‘春’喻人,以‘月’喻留痕,虚实相映。”

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首,可翻过去之后,她又翻回来了,只为了再看看那句

——空留下半江明月。

下午换了科目,要复习宗教学的部分。

课堂笔记的批注:五旬节常被视为巴别塔叙事的逆转——在创世记中,上帝打散了人类的语言,使彼此不能沟通,在此处,圣灵赐下众语言的能力,使人重新理解彼此。一次是分裂,一次是合一。

郦书遥不止一次地困惑于一个问题,记忆力好,究竟是种天赋还是惩罚。

因为任何一件小东西,都可能随时随地激活海马体的区域,然后连带着当时的细枝末节和情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学到这节课的时候,是她在小红书上帮廖敬说话的日子,然后紧接着,她遭遇了几天的谩骂。

这不是廖敬的错。

——我又没和他说什么,所以,我不能奢求他像预言家一样,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知道我想了什么。

郦书遥拿着笔,在空白处慢慢写下了几个字。

巴别塔的逆转。

被打散的语言,重新汇聚,不再彼此隔绝。

嗯,等到考完试就去玩一下《巴别塔圣歌》吧,她要亲眼看一看,红色兜帽的旅人。

郦书遥暗暗想着,为自己树立了一个不远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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