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题报告又僵持了接近一周。

眼看着距离提交期限越来越近，时间所剩无几，郦书遥时常感受到一阵焦头烂额的烦躁。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岑老师说得很清楚——你堆了一大堆文献，但你的研究问题到底是什么？

虽然她能复述出每篇读过的论文的核心论点，可真让她对着整个学术界宣告，我就是要解决一个什么什么理论问题，她又怎么也发不出声了。

这天，又到了和廖敬开zoom，讨论合作论文的分析进度的时间。

廖敬那边是波士顿的早上九点，她这边是晚上九点。

正题聊了大约四十分钟，该讨论的都讨论了，按照惯例，接下来应该是说一句“那今天就到这里”。

可话到嘴边，郦书遥却苦笑着小声地说了一句：“廖老师，开题答辩快把我逼疯了。”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这话没头没尾的，像一句无意义的抱怨。

如果廖敬顺势接一句“加油”或者“慢慢来”，她就准备说，“嗯好的谢谢老师，我再看看”，然后当这场对话没有存在过。

但廖敬并没有敷衍过去的意思，他反而坐直了些，认真地看着屏幕这边的郦书遥。

“开题嘛，确实有点难。你现在卡在哪里？”

“啊，就是……literature review，还有研究最后的方向和落脚点吧，一直不是特别顺。”

“嗯……那你都读了哪些方向的东西呢？”

郦书遥从经典的理论文献说起，又说到孤岛效应的实验研究，当然也包括廖敬的那几篇论文，再说到系动词的问题，最后说到最近看的几篇跨语言比较。

她说得有些凌乱，但廖敬没有打断她，只是耐心地听着。

“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怎么把它们串起来了。每一篇我都读得很认真，可就是……”

“就是？”

“就像建房子吧，我已经把建筑材料都买回来了，乱糟糟地堆在工地上，我大概知道我要建一栋什么样的房子，可是真要开始建呢，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了。”

廖敬又问：“你看这些文献的时候，有没有哪篇，让你觉得，他最后的走向，或者他得出的结论，好像哪里少了点什么？不是逻辑上的错误，或者具体论证细节上的错误哈，是你自己的直觉，觉得它解释不了你观察到的现象。”

郦书遥想了想。

“其实是有的……”她若有所思地说，“比如关于汉语wh原位结构在孤岛里的表现，很多人沿袭英语的框架，但我总觉得套不上去。我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问题，会不会太不专业了。”

“你继续说，哪里套不上去？”

“比如……”

她开始说了，一开始还有些乱，但廖敬一直在用“嗯”，“所以呢”之类看似无实质内容的简单答句回应着她。

说着说着，她自己的思路顺了，语速也快了起来。

“所以我觉得，汉语和英语的孤岛，以及在此基础上产生的实验研究，也许不能用同一套框架来解释……”

她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

“我好像……我好像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了。”

她的研究问题不是汉语和粤语母语者在加工孤岛时是否存在差异，那只是现象。

她真正要追问的是，一个不显性移位的语言，它的孤岛效应究竟从何而来？是句法约束，还是加工负荷？如果现有的理论框架是基于英语建构的，那它能不能跨语言地解释汉语的事实？

她之所以一直套不上去，恰恰就是因为她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存在，只是她不敢把这个感觉当作一个正式的、值得写进开题报告的研究问题。

她觉得这个想法太大了，而她作为一个小小的博士生，不配问这么大的问题。

“你看呐，刚才说的这些，不就是你的literature review，甚至整个研究的主线吗？”廖敬饶有兴趣地评价道。

对呀！

她其实一直知道答案，只是不相信那个答案能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

“很久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你总是欠一点肯定，很多问题其实你都是清楚的，也有能力去实现，可好像总在等一个人跟你说一声‘可以’。”

“是…您说的对，我以后会尽量自己告诉自己，我可以！今天谢谢您！”

“我今天可什么都没说啊，都是你自己想清楚的。”廖敬语气轻松。

郦书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才发现，居然已经快十一点了。

“啊！廖老师对不起，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了，耽误您这么久……”

“没事的，我今天上午本来就没什么其他事，就是改改学生的作业，这学期课不多，时间还算灵活。”

“那好……那我先去写了！廖老师晚安，啊不对，呃…中午好？”

廖敬被她逗笑了，“嗯，你也早点休息，开题加油喔。”

结束了zoom之后，郦书遥打开了困扰了她很久的文档，删掉了所有她不满意的段落，一句一句地重写。

这次写得顺畅得多，因为她终于不是在堆砌文献了，她是在写自己真正困惑的东西。

那些之前怎么也串不起来的论文，现在有了一条主线，自然就各归其位。

她也在几个地方写出了自己的评述，不再只是复述前人的观点。

一口气写到凌晨两点，她保存了这个全新的版本，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 * *

开题答辩安排在两周之后的一个下午。

三位校内委员参与这场答辩，除了岑老师之外，还有李教授，和一位英文系的王教授。

郦书遥把开题报告提交上去之后，就进入了一种“等待宣判”的状态。她早早做好了汇报ppt，也演练了多遍。

三位老师面前各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开题报告，有的地方已经被红笔标注了。

郦书遥站到讲台前开始汇报，她自己汇报的部分还算顺利，研究背景、文献综述、研究问题，论文框架设计……她按照自己重写之后的思路一步步展开。

答问环节，王教授抬了抬眉毛，翻到报告的某一页。

“你提到现有的孤岛效应理论主要基于英语等显性移位的语言建构，然后你试图论证这套理论不能直接移植到汉语上。但我想问的是，你怎么做出这个判断的？你有什么empirical evidence支持这一点？”

这个问题有些刁钻。

郦书遥的脑中快速闪过很多碎片，文献里的实验数据，她和廖敬讨论过的东西，还有她自己亲眼在实验室里看到的眼动轨迹。

她没有直接搬廖敬的原话，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了语言。

“目前的evidence确实还不够充分，这也正是我这篇论文要做的工作之一。但从已有的跨语言研究来看，日语和韩语的wh原位结构在孤岛条件下的表现，和英语存在显著差异，我在文献综述里引用了日韩学者的一些工作。如果把这些发现放在一起看，至少可以提出一个合理的质疑，现有理论的跨语言适用性是存疑的。而汉语作为另一种wh原位语言，如果能提供新的实验证据，无论结果是支持还是反驳现有理论，都有理论意义。”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在答辩场上，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展开了她的论证。

王教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李教授问了两个关于实验设计的技术问题，郦书遥一一回答了。

岑老师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她回答王教授问题的时候露出一个肯定的表情。

最后，岑老师扶了一下眼镜，看着郦书遥说：“作为开题，合格了。”

郦书遥深知，从岑老师嘴里说出合格两个字，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她鞠了一躬，收拾好电脑，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Liao：【今天开题顺利吗？】

遥遥：【通过啦！】

她打完又补了一行：

遥遥：【谢谢廖老师之前的指导，真的帮了我很多[鞠躬]】

Liao：【恭喜！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

隔了几分钟，又弹出来一条：

Liao：【你的开题报告方便发我给看看吗？想看一下你最后怎么理顺的。】

郦书遥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今天是她的开题答辩，但还是把开题报告的PDF附在邮件里发了过去。

* * *

“师姐！你的小测卷子是怎么排版的啊！”邱诗敏看到郦书遥也在办公室，一下子扑到郦书遥的工位上哀嚎。

这学期，邱诗敏给岑老师的另一个导修班当助教，最近要出一份小测的卷子，Word排版的题目和例句总是歪歪扭扭的。

“我用了LaTeX诶，感觉排版效果清爽了不少。”

郦书遥把椅子挪了挪，让邱诗敏坐到旁边来。

去年还是廖敬教她怎么用LaTeX的，写完理论语言学会议的摘要之后，郦书遥又探索了不少其他模板。

郦书遥一边调出自己的小测卷子，一边给邱诗敏讲解着，最后还把自己的这份作为模板文件，发给了邱诗敏。

邱诗敏千恩万谢，看着郦书遥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然后回去自己研究了。

郦书遥欣慰一笑，目光扫过文件列表上，廖敬的那份模板。

说实话，郦书遥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读过那个文件的源代码。

就像家用电器，照说明书上写的，按几个按钮就好了，谁会去研究电路板。

可邱诗敏这么一问，反倒激起了郦书遥的兴趣，那一堆源代码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从头看起。

代码本身写得很规整，注释也不少。

% alternative layout for wh-in-situ tree diagrams, adjusted for Cantonese tone diacritics

% example sentences below adapted for SVO → wh-in-situ comparison

……

所以？廖敬在做这份模板的时候，尝试了不止一种排版方式，比较了效果之后才选定了最终版本。

而且，他是怕她万一哪天要深究一下每条命令是什么意思，还提前写好了详细的注释。

一份给学生用的LaTeX模板而已，值得花这么多心思吗？

她又仔细读了一下廖敬写的几个例句。

The island was not as far as she had thought.

She didn’t realize how much had changed until she went back to where it started.

*She doesn’t know he loves herself.

“那座孤岛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远。”

“她没有意识到改变了多少，直到她回到开始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喜欢她自己。”

郦书遥的脸颊发烫。

这只是语法例句。

对，一定是的，在Chomsky的著作里就能找到一百个类似的例子。

虽然但是……是廖敬早就设计好的吗？

“师姐？”邱诗敏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这个 \\gll 是什么意思啊？”

“哦！这个是glossing的命令，就是给例句加逐词对译的……”

等邱诗敏去打印出好的卷子，郦书遥一个人坐在桌前。

这些东西，如果她今天不是为了教邱诗敏而再次打开，仔细阅读，她大概永远不会看到它们。

它们静静地躺在代码里，不被渲染，不被呈现。

屏幕的柔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那几行绿色的注释，心跳有些不受控制起来。

* * *

学院发了《关于春季学期学生交换计划的申请通知》。

郦书遥扫了一眼，合作院校的名单很长，欧洲、北美、日本都有，但不一定每一间学校都接收语言学专业的学生去交换。

她的视线往语言学专业相关的一栏滑过去。

Northeastern University. Boston, MA.

Boston。

美国东北大学，离波士顿大学不到两英里。

过了两天，岑老师下课后也和她提起了这件事。

“书遥，你有没有考虑过交换？博二是最适合出去的时间，课修完了，开题也过了，出去半年，看看别的实验室怎么做研究，对你的论文会有帮助的。”

“嗯……我之前看到通知了，还在考虑。”

“东北大学那边不错啊，他们的ERP实验室在业内口碑不错。”

郦书遥点了点头。

“而且，东北大学离廖老师那边也不远吧？可以顺便去找他交流交流，你们那个合作论文到时候面对面讨论，效率也高一些。总体上看，我觉得东北大学是个理想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