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工大学承办今年的东亚语言学会年会,郦书遥作为每年按时缴纳会费的会员,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蹭饭的机会,不,学习的机会。
她来得挺早的,找了个不太显眼的靠边位置坐下,一个隐蔽且安全的位置。
虽然看似在翻阅会议手册,可她的视线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这次会议规模不大,全部议程只有一天而已。
廖敬也会来的,他可不是来蹭饭的,他是被邀请来做主旨报告的。
郦书遥上周收到学会的邮件,公布具体的会议议程,一打开附件,她的目光就精准定位到invited talk那一栏。
Felix Liao, Boston University
这个现象被定义为——情绪显著性驱动的注意捕获(salience-driven attentional capture)。
郦书遥的视网膜上的副中央凹区域,预处理到她在意的人的名字,她的注意力系统也会被自动劫持,产生一次不自主的眼跳,直接跳到那个位置。
简单来说,在她有意识地决定自己要看什么之前,她就已经完成了一次语言处理活动。
差不多又过了一天左右,廖敬才给郦书遥发了一条微信。
Liao:【下周有一个在理工大学的研讨会,东亚语言学会年会,我可能会去一趟香江。】
可能。
这个词用得很廖敬,明明议程上已经印上了他的名字,报告时间和题目都定好了诶。
郦书遥哑然失笑,他大概不知道她是学会的付费会员吧。
遥遥:【好的老师,我也打算去旁听】
临开场前十来分钟,会场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郦书遥的余光终于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穿了件衬衫,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现在正站在门口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寒暄着,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廖敬好像瘦了一点?
去年,郦书遥差不多天天见能见到他,可隔了这几个月没见,好像……陌生了一些。
总之也许是“近乡情怯”,郦书遥看向他的时候,较之去年一整年,多了些许害羞。
廖敬的报告在上午第二场。
他讲的内容比去年报告的研究有延伸,加入了新的实验数据和跨语言比较。
郦书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上的树形图和例句。
正在低头打字,她却猛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里涉及到我和香江大学的郦书遥同学正在合作开展的一项研究,具体内容敬请关注……”
郦书遥赶紧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廖敬还在继续正常地讲着,没看向她的方向。
直到上午的所有报告全部结束,郦书遥收好电脑,顺着人流往外走。
她本来打算先去趟洗手间,然后回来拿会务组安排的盒饭,然后再找机会和廖敬打个招呼,毕竟那么多学者围着他,她不想凑在人堆里。
刚走出会场的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书遥!”
她转过头,廖敬正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旁边站着……邝教授。
Simons Kwong。
“廖老师,好久不见。邝老师,您好。”郦书遥有些紧张地干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廖敬点了点头,“这是邝教授,你们应该认识的。”
邝教授也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郦书遥同学,你好。”
郦书遥赶紧走上前去,手心已经出了汗。
“我记得你,你上学期的作业差点得了零分,不过最后的project你还是做得不错的。”邝教授的语气回复了严肃。
那个零分……她当然记得。
“啊哈哈哈,还是要谢谢邝教授高抬贵手了……”
“是Felix期末的时候来问我,你学得怎么样,我和他说了你迟交作业的事。要不是他给你求情,还给我看了你平时做的工作,证明你确实有这个水平,并且完全掌握了所学知识,我是不会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郦书遥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廖敬。
所以,邝教授回心转意的原因在这儿?
——你是廖敬的学生吧?
几个月前的这个问题再次击中了郦书遥。
“廖老师……您......?”
“咳…不是什么大事,当时正好和Simons聊天,顺便提了一句。”
顺便…郦书遥不太相信。
又有其他人来和邝教授social,他拍了拍廖敬的肩膀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对郦书遥和廖敬说:“Keep up the good work,期待你们的论文。”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似乎是很久很久没有两个人独处,他俩的举手投足都透着股别扭。
“那个…你是来旁听的?”廖敬开口问。
废话,郦书遥不是在微信上就说了要来旁听吗,而且议程上显然没有郦书遥的报告。
“啊…对,您报告的内容很精彩。”
廖敬微微眯起眼睛:“客套话。”
“才没有啦!”郦书遥条件反射地反驳,然后想了想,“嗯……我要去拿饭了,您也去吧,等会儿好吃的套餐都让人拿完了。”
中午大家就在会场旁边的大厅用餐,学者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边吃边聊。
廖敬被几个教授拉着去social了。
学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就是这样吧,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郦书遥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打算找个角落安静地吃。
“书遥,过来坐啊。”
郦书遥回头一看,廖敬在一张小桌旁朝她招手,那边还坐着几个老师,有理工大学的,还有日本来的教授。
“这是我去年在香江大学的同事,也是很优秀的博士生,”廖敬替她介绍,“目前在做汉语句法和实验研究。”
他用了同事这个词。
不是学生,因为去年他就说他不太想做郦书遥的老师。
也不是助教,因为这听起来像是个打杂的岗位。
郦书遥在他旁边安静地坐下来,莫名地感觉有一点热。
饭局上的话题从会议内容聊到了最近的研究动态,再到各校的八卦。
郦书遥闭上了嘴巴,这些话题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博士生可以置喙的,于是低头扒饭。
直到一个间隙,她趁着桌上其他人在讨论某篇论文的方法问题,稍稍往廖敬那边侧了侧身,低声说:“对了廖老师,上次政治系那个拍照的活儿……”
廖敬微微偏过头来。
“是您介绍的吧,我听会议的召集人说,他和您是芝加哥大学的本科同学。我一开始还挺纳闷儿的,我不认识政治系的人,怎么会找到我。”
“嗯,对。”廖敬喝了口水,“你拍照很好,我只是听说他要筹办会议,顺便跟他推荐一下。”
“您又是‘顺便’。”郦书遥打趣地说。
这时,旁边的教授乐呵呵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们俩别开小会了,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郦书遥立刻坐直了,条件反射地拉开了和廖敬之间的距离:“啊,没有,在说拍照的事。”
她的余光瞥见,廖敬好像挺渴的,一直不停地喝水。
* * *
一整天的会议开到晚上六点半才结束,会务组不负责晚饭,大家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交换名片,有的约着一起晚饭。
郦书遥收好电脑,想着趁人少的时候再和廖敬打个招呼,毕竟今天一整天,他们真正单独说话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她在走廊上找到他。
“廖老师,您今晚有安排吗,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吃晚饭啊?”和廖敬交谈的那几老师问道。
“好啊,”廖敬答应着,见郦书遥也来了,便顺势问道,“书遥也跟我们去吃饭吧?”
“啊?”郦书遥被问得一愣,“啊…好,可以。”
“郦书遥是土著,她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廖敬信心满满地帮郦书遥推销。
“哎!这附近我不太熟,那个,我查查……”郦书遥紧张了一下,要是她自己一个人吃也就算了,这么多人,万一不合胃口……
她那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又出现了,在手机上飞快地搜了几个名字之后,求助似的看向廖敬:“老师,这附近有家老式酒楼,您看……?”
“好啊。”廖敬答得很爽快。
郦书遥的心放了一半回到肚子里,现在这个决定是她和廖敬一起做的了。
只是,原本可能是两个人的晚饭,又变成了大桌饭局,郦书遥说不清楚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丁点儿的遗憾。
酒楼大厅全部都是圆桌,他们一行七八个人,坐下点了菜,什么白灼菜心、避风塘炒蟹……典型的香江菜。
郦书遥和廖敬坐在一块,这不是她自己选的,是一位国外来的老师拉着她说,你坐这边,这样跟服务员讲粤语方便。
然后,廖敬顺势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果然,点菜的时候,服务员一串粤语噼里啪啦地念出来,桌上几位教授顿时面露难色。
郦书遥接过菜单,用粤语和服务员对了一遍菜品和忌口,又帮桌上不吃辣的老师确认了几道菜。
“廖老师不吃‘芫荽’。”郦书遥没有问廖敬,就自然地说了出来。
廖敬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去年只有一次,廖敬和她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提到在茶餐厅点菜,由于不知道芫荽就是香菜,所以忘了勾选“走芫荽”,挑了十分钟才挑干净。
她居然还记得。
席间,郦书遥没怎么插话,主要是听着,偶尔帮大家续茶,叫服务员,不知不觉又进入了她最擅长的那种模式,把自己则隐入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