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不是尴尬了吗!居然算错时间了!
郦书遥瞬间羞红了脸,高中学地理的时候,她就不太擅长计算时差,现在更是已经把知识全部还给了地理老师。
啊啊啊好烦啊,他还加了一个狗头!
被廖敬戳破之后,郦书遥已经完全忘了发送这条祝福之前,自己的紧张和纠结,只能赶紧找补:
遥遥:【啊不好意思,我算错了,就提前祝老师生日快乐吧……】
满屏的生日蛋糕再一次掉下来,郦书遥却只想让它们赶紧消失。
Liao:【哈哈哈没关系,谢谢你,心意收到了~】
Liao:【说起来,这可能是我过过的最狼狈的一个生日了,在机场待了快二十个小时,明天生日就在飞机上度过了[哭]】
郦书遥看着这条消息,很心疼廖敬,但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居然会用“哭”这个表情。
遥遥:【辛苦了老师…】
Liao:【过两天我回北京之后,暂时就没有时差了,讨论事情会方便些】
* * *
12月11号中午,圆桌讨论和闭幕式全部结束。
几个年轻人约好了一起出去玩。
“去故宫吧!我还没看过冬天的故宫呢。”浙大的那个女生提议,“十二月的故宫应该人不多,而且看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雪!”
可能有雪。
她看过冬天的故宫,也看过落雪的故宫。
只不过,是来自廖敬的照片,她至今还存在手机相册里。
她还特意带上了廖敬送她的拍立得。
本来是想着……如果他也在的话,也许可以在会议间隙拍一张什么。
冬天的故宫有一种肃穆的美。
游客比旺季少,红墙之间的甬道显得有些空旷。天空灰蓝灰蓝的,空气里有股凛冽的冷,味道像是冷杉。
他们走到太和殿广场的时候,天上果然飘了几片雪花。
“下雪了!”有人叫起来。
雪不大,只是薄薄的一层,落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怕也很快就会化掉。
但这对于常年生活在南方的几个人来说,已经足够兴奋了。
郦书遥站在广场的一角,仰头看着雪片从灰蓝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红墙黄瓦上,落在她的围巾上。
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快门按下去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咔嗒”。
她拿着机器吐出来的相纸,等着影像一点一点显现。
她想,如果廖敬也在就好了。
他也许可以站在旁边,指着某个角落说,你看那个机位拍出来应该不错。
或者让路过的人帮他们拍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在红墙前面,各自笨拙地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她甚至能想象他今天可能会穿什么,大概还是深色的外套,和红墙,和她的乳白色的大衣,形成一种和谐的对比。
这些画面,清晰得像她真的看见了一样。
但又像屋瓦上的薄雪一样,落下没多久就很快融化了。
* * *
晚上,几个人提前取号,没等多久就吃上了炙手可热的四季民福。
席间聊的大多是学术圈的八卦,谁拿了什么基金,哪本期刊关系稿特别多,谁跳到了哪个学校,谁得罪了谁,谁是谁的弟子……
聊着聊着,有人提起了廖敬。
“那天通过Zoom报告的那个,Felix Liao,最近势头挺猛的啊,”南洋理工的博士后说,“我看他今年已经发了两篇顶刊,听说还有不少合作的项目。”
“对对对,我之前看到他和香江有合作,还有UCL的。”浙大的女生接话,“年轻学者里,他最近确实算是崭露头角。”
“你们说,他能不能在波士顿大学拿tenure-track啊?那可了不得……”
郦书遥低着头吃烤鸭,没有接话。
她当然为他高兴。
可心底有一小团难言的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他们说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合作,她大概都知道。
只是这些名字和路径,组成了一个属于廖敬,却不属于她的世界。
的确,她比在座的各位,和廖敬的私交更好一点。
但她却觉得,自己仍然还只是作为同事、同行、合作者,勉强可以算是朋友吧,停留在他的世界之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不由得泛起了酸意。
回到酒店,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
今天拍的照片很多,故宫的红墙、琉璃瓦上的薄雪,还有那张拍立得。
她选了几张,发在了小红书上。
发完之后,她的手指在微信上漫无目的地划动。
如果是去年这个时候的她,大概把故宫的雪景也发给廖敬看,就像西九的圣诞树。
——廖老师,我今天来看故宫了,真的下了薄雪诶。
可现在,她发不出这条消息。
在她的评估下,她现在和廖敬之间的温度,好像还没有暖到可以随手分享一张风景照的程度。
关于报告的讨论确实让对话框回了一点血,但那是学术的领域,有它天然的安全感。
跳出那个领域,往生活的方向多走半步,她就做不到了。
这半步里,藏着太多她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去面对的东西。
* * *
从北京回到香江之后的几周,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年底的事务堆在一起,论文的修改、交换手续的收尾、和美国那边导师的邮件沟通、助教事务……她把自己完全埋进了这些事情里。
她和廖敬之间,在北师大那场会议上的回暖,好像又被物理和心理上的距离重新冻了回去。
出发之前一天的晚上,郦书遥终于把自己那个28寸的大行李箱整理好了。
她在卧室和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桌上的台灯、床的抱枕、墙上贴的计划表、新显示屏上贴着的廖敬写的便签……
未来半年都不会再回来了。
“你行李箱好重。”乔樑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怀里抱着一袋给郦书遥准备的,在飞机上吃的零食。
“大部分是冬天的衣服,波士顿很冷的。”
“你到了美国别光顾着读书、写论文,多出去走走看看,而且,你不是还有一个……嗯,那什么嘛。”
“你在说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乔樑的表情非常无辜,“我说你不是还有一个合作项目要推进嘛,正好可以面对面讨论,效率高一些。”
郦书遥朝她翻了个白眼。
乔樑接先是笑了几声,然后收回了戏谑的表情,说了句:“遥遥,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嗯。”
关了灯躺在床上,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也许应该发一条——廖老师,我明天出发去波士顿了哦。
可是……之前提交申请的时候没告诉他,交流获批了之后也没告诉他,现在才说,会不会更尴尬更失礼了。
所以她想了想,又收回了手。
而且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条“我明天要去了哦”,像是在邀请他做点什么似的。
万一他只是回一句“一路顺利”呢?那还不如不发。
万一他回了更多呢?那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所以,到了再说吧。
* * *
香江到波士顿,总共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郦书遥先坐飞机到首尔,然后转机到波士顿。
她大部分的时间是清醒的,戴着耳机,把歌单循环了好多遍。
中间她看了一会儿窗外,除了黑压压的云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许多碎片化的短语和小句闪现在脑海。
新的导师,新的城市。
一间她只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的房间。
还有廖敬。
不知道到了波士顿之后,什么时候会见到他?
也许很快,也许不快。
也许开学后在什么学术活动上碰到,也许通过东北大学那边的导师介绍。
也许他们会约一次面对面的讨论,在他波士顿的办公室,或者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也许这些都不会有。
她的航班信息,除了爸妈和乔樑之外,只有东北大学那边的合作导师知道,连岑老师都不知道。
所以不会有人来接她。这一点,她很确定。
飞机开始下降了,郦书遥拉起了遮光板。
窗外,是上午的波士顿。
飞机在缓缓下降,穿过了最后一层薄薄的云。地面的建筑从模糊变得清晰,城市的轮廓,还有城外的大片的绿色。
她不知道哪一扇窗户是属于廖敬的,哪一扇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的感受,就像七年前,飞机降落在香江机场那天一样。
只不过那一次她十八岁,这一次她二十五岁。
轮子碰到跑道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狠狠的颠簸。
波士顿到了。
Hello, Bos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