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郦书遥是空着手来的,抱着满满的东西回去的。再次被廖敬送回公寓后,身体的疲惫才像潮水般涌来。
洗了个澡出来,她躺在刚刚铺好的床上。
现在其实只有晚上七点多而已,可她迫切地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休息。
被子是淡淡的洗衣液味,好像和廖敬平时身上的味道差不多。自己的洗发水和沐浴液也是他常用的牌子,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和他身上的味道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儿,郦书遥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把头埋进枕头里,又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郦书遥摸出了手机,再次check了一下明天和Steve Wood教授约好的时间。
然后她又给廖敬发了个消息:
遥遥:【廖老师,我已经差不多全部好了,今天谢谢你陪我跑前跑后,我真的太累了,我得休息了哈哈哈,明天还要去见东北大学的导师】
Liao:【不用客气,你早点休息,明天下午我有课,1:30-4:30,下课之后我去找你,好吗?】
郦书遥盯着这个小小的问号看了一阵,这是廖敬的邀约。
她先回复了一个“好”,然后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中回放今天的一切。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我不想过没有郦书遥的生活。
书遥,我很喜欢你。
还有脸上,唇上,手上……那些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还有980329。
他解释的时候,扶着额头苦笑的弧度也很好看。
郦书遥产生了一种极强的不真实感,她和廖老师,真的可以在一起了是吗?
原来爱的本能冲破所谓的“现实”,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郦书遥再次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开始笑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曾经的自己,会迷茫、否认,会有千奇百怪的理由,试图解释为何自己的心跳在不正常地加速。
可是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真实的内心了。
* * *
大概是时差的缘故,即使此前郦书遥已经有大约30个小时没睡觉,可她还是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就醒了。
美国时间,凌晨1点,外面的世界已经陷入沉寂,只有偶尔经过的警车。
郦书遥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要不要给廖敬发个消息呢,说自己睡不着?可他应该已经睡了吧…万一把他吵醒就不好了。
郦书遥索性压下了这个念头,绝望地打开电脑,开始看起论文来。
真是勤奋啊,来到美国的第一天就“挑灯夜战”……
终于捱到了早上七点,郦书遥拿出昨天在楼下买的吐司面包,简单地热了热,然后给廖敬发消息:
遥遥:【廖老师早上好,我很早就醒了,是时差的原因吧】
遥遥:【如果我今天下午没事的话,我可以去听你的课吗?[可怜]】
过了一阵,廖敬才回复:
Liao:【早啊~真是辛苦了,倒时差可能要花一周[捂脸]】
Liao:【你要来听课吗,那很欢迎了】
然后,廖敬发来了一张写了课程信息和教室的截图。
Liao:【你能找到吗?要不要我去接你,中午也可以一起吃饭】
Liao:【中午随便吃一口】
郦书遥偷偷笑了一下,中午吃饭,那晚上吃什么。
遥遥:【没事,我能找到的,我中午自己解决就好咯,也顺便探索一下东北大学的校园,下午我不会迟到的~】
上午约好的时间和地点,郦书遥见到了Steve Wood教授,还有Kevin。
Steve教授看上去比岑老师年龄还大,头发灰白,办公室里堆满了论文和各种书籍。
Kevin一见到郦书遥,也热情地打起招呼来。
进了这扇门之后,郦书遥忽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开始讲英语了,百分之百的英语。
他们聊了聊交换的安排,本学期的课程,以及实验室的设备,当然,还有波士顿的生活。
这个学期,郦书遥将会选修一门《Experimental Methods in Linguistics》,系统地学习实验方法,以及一门《Syntactic Theory》,进一步深化理论学习。
郦书遥的目标是,推进自己博士论文的一个章节,并且尽可能多地参加北美的学术活动。
除此之外,她也将观摩甚至参与Kevin的实验,扮演一个类似于RA的角色。
想想就是……充实的半年。
也许是看出了郦书遥的紧张和压力,Steve和Kevin都鼓励她,可以趁课余时间多出去走走,去美国其他城市玩一玩,不要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投入研究中。
Work life balance.
和香江完不太一样的氛围。
聊了一阵后,Steve想起来什么,“Oh, by the way, Felix Liao reached out to me a while ago. He asked if we had an exchange student coming from Xiang Jiang this semester. I told him yes, and he mentioned that he knows you.”
郦书遥微微睁大了眼睛,所以是这样。
廖敬联系了Steve,问他东北大学这学期是不是有个从香江来的交换生。Steve告诉了他,至于她的具体航班信息,大概也是通过这条线辗转拿到的。
“Yes, Dr. Liao and I co-authored a paper together. He was a visiting scholar at our department.”
“Great scholar, very sharp. Kevin speaks highly of him too.”
之后,Kevin带她去参观了实验室,介绍了几位在读的博士生,然后又带她在校园里逛了一下。
“这里很方便的,去波士顿美术馆、Back Bay商业区都不远,学校内部的环境也不错,有草坪、步道,绿化非常好。”
郦书遥一边点头,一边拍了几张照片。
“我再带你去看一下你上课的地方,还有图书馆。”Kevin继续说道,“手续都办完了吗?之后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
郦书遥谢过了Kevin,继续说道,“在香江,我和你的角色差不多,经常带不同的老师同学认路。”
Kevin带郦书遥去Curry Student Center吃午饭,他们买了点墨西哥菜。
“下午你有什么安排?”Kevin边吃边问。
“下午我要去波士顿大学,找一下廖老师。”
“哦!make sense!你来波士顿肯定要见一下Felix的。”Kevin也没有再追问。
郦书遥的心底泛起一小圈涟漪,其实……见是已经见过了。
* * *
郦书遥跟着导航左拐右拐,终于在上课之前找到了廖敬的教室。
她从后门蹑手蹑脚地钻进去,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还是被廖敬的目光精准捕获。
廖敬在讲台上,朝她的方向浅浅笑了一下,便没有再多看她,收回目光,继续面向全班。
“Alright, let’s get started.”
郦书遥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听过他连续地、长时间地讲英语。
在香江,他们之间的日常交流全是中文,他上课也全是中文,,用他带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但现在,他用着另一套语言系统。
语速更快,句子更短,语调的起伏更大,声线好像也不一样了似的。想来,在英语学术环境里浸泡了十多年,切回英语,大概也是母语般的自如吧。
讲中文的廖敬给郦书遥的感觉是,温和,耐心。
讲英语的廖敬嘛……怎么说呢,像是一把锋利的快刀。
她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能在美国站住脚。
课程内容是句法理论的基础框架,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但廖敬的讲法和她听过的版本都不一样。
他不会在一个知识点上磨太久,但每讲完一个模块,会停一阵,目光在教室里扫一圈,确认大家跟上了才往下走。
举的例子也不都是教科书上的标准例句,有不少是从美剧台词,甚至网络热梗里找来的,学生们不时发出笑声。
能看得出来,他很擅长这个。
备课结构,节奏把控,信息密度的拿捏……每一项都做得很好。如果这门课开在香江,她一定也会推荐给师弟师妹们。
中间有个男生回答问题,答了一半,开始绕圈子,逻辑越来越混乱。
换作在香江,廖敬大概会说“嗯,你用了这个方向,不过我们换个角度想想”之类的缓冲。
但现在,他只等那个男生说完,然后平静地指出:“Your reasoning breaks at step three. Go back to the tree, where does the DP move to, and why?”
廖敬的语气并不刻薄,也没有什么压迫感,反而带着鼓励,但是判断问题出在哪里的速度很快,也一下子指了出来。
如果她是那个学生,她可能一下子就紧张得要命了吧。
但那个男生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然后重新推理了一遍,这次对了。
廖敬点了点头:“Good. That's the key.”
郦书遥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大约三点半,一阵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郦书遥感觉自己像是被尼斯湖水怪抓住了后颈,拼命地往深水区里拉。该死的时差……现在是香江的凌晨啊。
她的意志力实在难以支撑身体,眼神不由自主地涣散了起来,但是如果在廖敬的课上睡着……也太丢脸了!
这种仅存的理智驱使她坐直了身体,然后把眼镜取下来擦了几遍,又在座位上扭动了一阵,试图用动作抵消掉困意。
廖敬好像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讲着。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
下课之后,学生们大多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有几个留在前排问问题。廖敬一一回答完,然后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走到教室后排郦书遥的位置。
郦书遥站了起来,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时差还没倒过来吧。”廖敬的语气中带着点隐忍的笑意。
“廖老师…你别取笑我了”郦书遥捂住了脸,“说实话,我今天早上一点就醒了,作息全部乱掉。”
“辛苦你了。不过等下,你应该就不困了。”廖敬又走近了一步,凑到郦书遥的耳边说,“所以我们的大忙人郦书遥同学,有没有时间和我一起去吃晚饭呢?”
廖敬说话的时候,郦书遥的耳朵和侧脸都能感受到随着语流带出的温热气息,不用想,耳朵肯定又不争气地红了。
“好…好的,可以,那个…我想先回去换身衣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