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书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还是穿着乳白色的羽绒服,又搭了一条藏蓝色的围巾,下面是灰黑色的阔腿裤。
她纠结了一阵,还是把保暖秋裤套上了,虽然怎么看都很臃肿,但是…真的太冷了。
当然,她也趁这个时间化了个妆,看起来气色好些,而不是一个被时差折磨得有些憔悴的模样。
推开卧室的门,廖敬从客厅的窗边转过身,视线像是黏在了郦书遥身上:“你今天很漂亮。”
郦书遥很少被这么直白地夸,略有些不好意思,可大脑却突然为她加工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句:“我…我哪天都很漂亮啊。”
“哈哈哈对,书遥是最漂亮的。走吧。”
廖敬选了家意大利菜,餐厅不算很大,但很安静,灯光和色调都暖暖的。
可这个陌生的环境,还有今天晚上昭然若揭的主题,都让郦书遥不免有些紧张。
菜单都是英文的,本来就不太认识这些意大利菜的专业词汇,紧张的心绪更让她难以认真阅读。
“廖老师有什么推荐吗?我不挑食。”
他挑了几样,简单解释了一下,确认郦书遥都可以接受之后,下了单。
等菜的间隙,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廖敬率先开口了。
“书遥,有些事我想跟你好好说。”他的语气和昨天不太一样,更加沉稳郑重。
“昨天在机场,很多话,说实话,可能是冲动先于理性的。当然,我永远不会后悔说了那些话。只是我觉得,你在做决定之前,应该更完整地了解我这个人。如果你听完之后……改了主意,我完全理解。”
这个人又来了。
又是这种看似交出选择权的套路,又是这种先把最坏的可能性摆出来,你随时可以走的姿态。
但郦书遥很理解廖敬的想法,她自己处理事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很认真。
“好,你说吧。”
话音刚落,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
前菜是一份Burrata,乳白色的芝士切开之后,流心的部分缓缓淌在盘子上,旁边铺着几片烤过的面包片和新鲜的小番茄。
郦书遥用面包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芝士的味道很浓郁,内里是绵密的,混着橄榄油的香气。
她的紧张好像被这口食物暂时压下去了不少。
“我之前有过一段认真的恋爱关系,”他说,“在芝加哥大学读大三的时候开始的,持续到博一升博二那段时间,她叫Jeanine。”
Jeanine。
听到这个名字,郦书遥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果然和她的第六感差不多。
“她是…美国人?”
“从国籍来看,是美国人,但她的身份比较复杂……怎么说呢,她其实是中国的弃婴,在上海的福利院被美国家庭收养。”
郦书遥显然被这个答案震惊到了。
“不过她从小在美国长大嘛,思维,生活习惯上都是美国人。”廖敬喝了一口水,“可能是对亚洲面孔有种血缘上的亲近感吧,认识了之后就在一起了。分手的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我们对人生的方向的想法越来越不一样,比如价值观,金钱观,还有对婚姻的态度等等,总之我们想要的生活不在同一条路上,最后和平分手。”
他的叙述很克制,听上去没有什么情绪。
郦书遥点了点头,然后试探性地问:“那……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IG,但基本不会互动,其他联系基本没有。”廖敬很坦诚地说,“当然,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删掉。”
“啊,这倒不至于。”郦书遥连忙摆摆手,她也没有再追问Jeanine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好奇心是有的,但也许…以后他愿意说的时候,就会说吧。
“还有就是我的家庭……”他顿了顿,“我爸爸是语文老师,妈妈是历史老师,一个典型的教师家庭。”
郦书遥“嗯”了一声,和在钟洧澄那里听来的一样。
“还有就是……关于职业的部分。我现在在波士顿大学的位置不是永久的,一年半以后还要再进job market。上次H1B签证的事情出来之后,我提交了NIW申请,目前在排期,然后我还打算过一阵子申请香江的高级人才签证,为以后多做打算吧。”
“诶?你申请了NIW啊。”郦书遥有些惊讶,之前在吐露港散步的时候,他说过不太想申请来着。
“向现实低头了哈哈,”廖敬苦笑,“尽量在漂泊无定中,找一点安定吧。而且如果伴侣有美国绿卡的话,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什…什么伴侣啊!郦书遥心想,这还没答应呢,他想得倒挺长远。还是说他提交申请的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考虑和她的、以后的事了。
“咳…这个倒还好啦,反正我已经拿了香江的护照了嘛。”郦书遥说道。
“所以我想说的是,我的工作,或者身份,接下来几年可能会有变动,我不确定自己之后会在哪里,但是,我会考虑两个人的发展和未来,再做出选择。”
他说完这些,目光落在郦书遥身上。
服务生来换盘子的时候,两个人默契地停了下来。
主菜是Seafood Linguine和Mushroom Risotto。
细长的扁面条陪着虾和蛤蜊,还有奶油酱汁,意大利烩饭看上去很朴素,米粒饱满,表面铺着几片薄薄的牛肝菌。
“好吃吗?”廖敬问她。
“嗯,好吃。”她点头,又卷了一口面,“比Five Guys好吃,但是和廖老师做的一样好吃。”
廖敬听到这个回答笑了出来,“谢谢你的赞誉。”
郦书遥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该我了是吧。”
“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她打断他,“你都摊牌了,我总不能藏着掖着。”
“我也有过一个前任,江定寒。”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是我读硕士的时候,去香江读博士的,他的本科和硕士也都是国内很好的学校。在香江的时候,可能是感觉我挺乐于助人的吧,他就开始接近我、追我,后来…呃,加上我家里催得厉害,我就跟他在一起了。”
“我之前听说,他的老家和你是一个地方的?”廖敬插了一句。
“对,你怎么知道的?”
廖敬有些勉强地开口说,“关于你在北京期间的流言,我昨天没说那么详细……其实除了说你和我走得太近之外,还有人说你和江定寒拉扯不清,说什么,借着家里人住院的由子,勾搭江定寒去医院探病,江定寒出于‘同乡情谊’,才去的。”
“哈?谁啊!”郦书遥有些激动,很快意识到这是个安静的餐厅,又降下声调。
“我真服了……是不是又是姚相宜?除了她没有别人了,气死我了。真可笑,是因为我爸妈不小心被他看见了朋友圈,江定寒才知道我妈手术的事,那天,他假惺惺地去医院,是去跟我爸妈套近乎……估计是为了以后的工作的事吧。”
廖敬伸手轻轻抚在郦书遥的手臂上,“好啦好啦,消消气,吃点东西。”
郦书遥调整好心情和语气,继续说,“我和他分手的导火索……是一次争吵,他急着想把关系往前推,我拒绝了,他恼羞成怒,说了非常过分的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叉子柄。
“我有一位很重要的亲人,很多年前不幸去世了。这件事……是我心里很深很深的伤。江定寒知道,但他拿这件事来刺激我。”
廖敬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郦书遥的手的力度加重了些。
“当然啦,就算没有这些事,我和他也是走不到一起的,我也感受到了价值观的巨大差异,甚至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有最基本的一个,他情绪也很不稳定。”
郦书遥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咀嚼的动作有点用力。
“算了不说他了,我还是……说一下我的家庭吧。我爸妈都是公务员,我爸在发改委,我妈在审计厅,典型的体制内家庭。”
两个人吃了几口,话题自然地往前滑动。
“哦对,还有几件事,我也想说一下。我不是不婚主义者,我对婚姻是持正面态度的,至于开放关系……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嗯,我应该也不是不婚主义,不接受开放关系。”郦书遥说,“不过至于结婚嘛,我现在没有想过那么远,先把博士读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