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高铁正以两百多公里的时速穿过平原,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云忱靠在座椅上,耳机里循环着宋浅的《也对》。那个男声低沉又漫不经心地唱着“也对,是我太自以为”,很符合他现在的心情。
不是难过,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淡的放空感。
耳机把外界的噪音隔绝了大半,但孩子的哭闹声还是穿透了物理屏障,一波一波地传过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斜前方,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妈妈怀里哭,小脸涨得通红,大概是不舒服或者饿了。年轻的妈妈手忙脚乱地哄着,脸上全是歉意。
云忱收回目光,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两格。
没关系的。
他心想,谁小时候没哭过呢,而且坐这么久的高铁,大人都难受,更何况小孩。
他甚至有点想去问问那个妈妈需不需要帮忙,比如帮她拿个杯子接点热水什么的,但又怕自己一个陌生男人凑过去反而让人家不自在。
算了。
他闭上眼,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歌单播完自动切到了下一首,不是宋浅了,是某个日推的纯音乐。钢琴声清冷,像下着小雨砸在玻璃窗上。
云忱的意识在这种氛围里慢慢变得模糊,身体随着高铁轻微的晃动而放松下来,快要坠入睡眠的边界。
“妈妈妈妈妈妈——”
孩子又哭了。
云忱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没睁开眼。
没关系。
带孩子出门本来就不容易。他默念了几遍,然后彻底放弃了睡觉的念头,拿出手机翻了翻消息。
林舟。
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地址发你了啊忱忱,钥匙放物业了,你跟房东约时间拿就行。我这几天打包行李忙成狗,你先去看看房子,不行的地方你随便改,反正送你了。”
后面跟了个狗头表情。
云忱往上翻了翻,他们之前聊过几次关于这间工作室的事。林舟是他大学学长,学的调香,毕业后搞了个工作室,生意做得还不错,攒了一批老客。最近突然说要出国深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随意,好像在说“我今天午饭吃了个三明治”一样。
“那你工作室怎么办?”云忱记得自己当时问。
“送你了。”
“???”
“你不是一直想开个自己的店吗?装修设备都现成的,你拎包入住就行。我三年五载回不来,空着也是空着。”
云忱当时觉得这人也太随意了,那可是花钱花精力搞起来的工作室,说送就送。
但林舟这个人就是这样,对朋友大方得不像话,而且他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
所以云忱现在坐在去晚江的高铁上。
说是毕业礼物。
他今年刚毕业,调香专业,本来在考虑是进公司还是自己单干,结果礼物就这么砸下来了。
他其实有点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响起女声:“各位旅客,晚江站就要到了……”
云忱把耳机收进充电仓,站起来拿行李箱。经过那对母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对那个小脸哭花的小男孩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递过去。
“给你。”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接过了糖。
年轻的妈妈连忙道谢:“啊谢谢谢谢,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事没事。”云忱摆摆手,拉着行李箱往车门方向走。
晚江。
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城市。
之前林舟提起的时候,他还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对这个城市的印象,结果是——零。
他只知道这里有一条江叫晚江,和城市同名,据说傍晚的时候江面会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出站,打车。
“雾迟苑,师傅。”
出租车穿过晚江的街道。
云忱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夜景,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安静,没有那种一线城市咄咄逼人的繁华感,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路灯的光穿过枝叶,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摇晃的光影。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的住宅区明显高档了起来。雾迟苑的大门是一个低调的灰色建筑,门口有保安,需要刷卡进入。
云忱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喂,您好,我是林舟的朋友,今天来看房子的——”
“哦哦哦来了来了!我马上下来!”
房东是个中年大姐,声音热情得像是要溢出听筒。
云忱在门口等了不到三分钟,就看到一个穿着枣红色外套的女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边走边挥手。
“小伙子你就是云忱吧?林舟跟我说过你,来来来进来——箱子重不重我帮你拿一个?”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谢谢您。”
大姐刷卡带他进去,一路走一路介绍:“这个小区环境不错的,前面那个是小喷泉,晚上会亮灯,那边是花园,夏天的时候花开得可好看了,你住那一栋,看到没有,最高那栋,一共26楼,你住19楼,江景房,视野特别好——”
云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栋灰白色调的现代风格建筑立在夜色里,灯光疏疏落落地亮着,像某种大型的发光装置艺术。
“对了,”大姐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他,“你室友也是个小伙子,住了小半年了,人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你不用担心。”
云忱愣了一下:“室友?”
“啊呀我没跟你提吗?”大姐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那套房是两室的,之前租给了一个男生,住了小半年了,另一间一直空着,林舟跟我说你要来,我就想着正好把你安排在他那间——”
“哦,没事没事。”云忱笑了笑,“合租挺好的,有人一起住还热闹点。”
“你性格倒是好相处。”大姐笑着评价了一句,带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19楼的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云忱的行李箱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些看不出风格的装饰画。大姐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插进去。
“喏,这把给你,你那个房间的钥匙,大门的钥匙你室友那里应该有一把,你进去了跟他要也行,或者自己去配一把。”房东大姐说完就走了。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但客厅的方向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云忱下意识地往里迈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陈设,迎面就是一阵很淡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气。
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是某种木质调的东西。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他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大概正好要从玄关经过,或者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所以走过来看看,总之云忱推着箱子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两个人的距离直接归零。云忱的脸撞到了对方的肩膀,鼻梁磕在锁骨附近的位置,有点疼,而那人的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大概是怕他摔倒。
“……你好……抱歉抱歉。”
云忱赶紧后退了两步,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这个人其实挺容易害羞的,尤其是这种意外情况,总觉得自己冒犯到了对方,脑子里瞬间涌出一连串的道歉词汇,但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含糊的“抱歉”。
他抬起眼,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走廊的光线不算亮,客厅的灯在他身后,所以那张脸大半处在逆光的阴影里,但轮廓是清晰的。
线条偏冷,下颌线利落,眉骨的形状很好看,没有慌也没有不满,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好像在确认什么。
对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手表。
身形比云忱高一点,肩线很平,站在那里就是一道笔直的线条,连站姿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规整感。
“……没关系。”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偏慢的,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某种程度的考虑才放出来。
“进来吧。”
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又补了一句:
“云忱……是吗?”
云忱听到自己名字被这个人念出来的瞬间,耳朵里突然嗡了一下。
“是的。”云忱点点头,把自己从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里拽出来,“刚刚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没事。”对方简短地截断了他的道歉,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
云忱拉着行李箱走进玄关,换了鞋,抬眼打量了一下客厅。
房子比他想象的要大。
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摆放得很整齐,甚至可以说不只是整齐,是严丝合缝的那种摆放。
茶几上的遥控器和电视柜平行,沙发上搭着的毯子叠成规整的长方形,连窗帘的褶皱都像是经过计算的均匀。
厨房水槽旁边的架子上,一个玻璃杯里的薄荷叶绿得鲜亮,在这个深秋的色调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客厅的落地窗外就是江景。
晚江的江面在夜色里像一条深色的绸带,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微风吹碎又重组,明明灭灭的,很好看。
“你的房间在这边。”
那人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推开一扇门,示意他过去。
云忱拖着箱子跟过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又多看了一眼那盆薄荷,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房间整体的气息和他印象中的某个人隐约地重叠着。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