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种干净到近乎偏执的秩序感,那种看起来疏离但其实并不冷漠的气质,那种念他名字时微微压低的语调……
不会吧。
云忱站在走廊里,看着前方那个人推开门后微微侧身等他的姿态,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的线条似曾相识。
很像一个人。
很像他认识过的那个人。
那个在大学里和他一起走过一段路的人,那个他以为早就从生命中彻底退场的人。
不对,不可能。云忱在心里摇了摇头。
那个人在北方,怎么会跑到南方的这座城市来?而且怎么可能这么巧,正好和他合租?这也太戏剧化了,跟写小说似的。
他跟着那人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也能看到江景。床、衣柜、书桌都是现成的,林舟的行李已经搬走了,房间打扫得很干净。
“被子在衣柜上面。”那人站在门口说,“床单被套你要是没有的话——”
“我带了的,谢谢。”
“嗯。”
那人点了下头,像是交代完了,转身要走。
“那个——”云忱叫住他,“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客厅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这一次云忱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眉眼如画,瞳色很深,像是冬天里的深潭水,看着波澜不惊,但你知道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动。
他看了云忱两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更像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在脸上闪过又被迅速压了下去。
“南关。”
他说。
两个字,很轻,放在空气里几乎听不到回声。
但落在云忱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安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南关。
云忱的手从行李箱的拉杆上滑了下来。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然后是客厅方向传来的一阵极轻的声响。
他站在自己的新房间里,秋天的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花香混在一起,凉丝丝地扑在他脸上。
南关。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然后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不会吧。
他在心里说。
这座城市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小区他第一次听说,这间工作室是朋友随手送的,而那个合租的室友,竟然是南关。
他的大学初恋。
那个他在二十岁那年喜欢得毫无保留的人,那个他看着的时候心脏会疼的人,那个后来因为某些原因。
某些他现在不想去想的原因,而分开了的人。
那个人就在这间公寓里,在走廊尽头某扇关着的门后面。
和他只有一墙之隔。
云忱蹲在门口蹲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开始拆箱子。
先把东西收拾了。
别的再说。
他把床单铺好,被套套好,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浴室。这个过程中他一直没有出去,不是因为不想——好吧,是有一点不想,主要是还没想好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个人。
南关。
还是那个样子。
安安静静的,话不多,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但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大概是眉宇之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不是沉重,是沉淀。
云忱把最后一件外套挂好,关上柜门,看着窗外陌生的江景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林舟发了条消息:
“哥,你给我找的这个合租室友,你认识吗?”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林舟和南关又不一定认识。但他实在太震惊了,迫切地需要找个人说点什么来消化这个信息。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舟就回了:
“不认识啊,房东安排的,怎么了?人不好相处?”
云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回了句:
“没事,挺好的。”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
远处晚江的江面上,最后一抹深秋的晚霞正在消失,天边残留着一线浅浅的橘色,像是谁用炭笔在灰蓝色的纸上轻轻地画了一笔。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他们曾在另一个城市的江边并肩走过,那天的晚霞也是这样,淡淡的,要散不散的样子。
南关走在靠江的那一侧,半侧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江面的光。
那张脸和刚才在玄关见到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隔了三年的时光。
云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完了。
他在心里想。
这日子还怎么过。
与此同时,客厅里。
南关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是一排整齐的调酒用具。他拿起一个古典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杯壁转了半圈,确认杯壁上没有指纹残留,然后把它放回了原位。
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的手不要停下来。
从那个人进门到现在,他的手就没有安稳过。先是下意识地扶住了他。
那完全是身体的条件反射,怕他摔了。
然后是看着他后退两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声音里带着慌张,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南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料理台上那盆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水珠折射着厨房的灯光,一颗一颗的,很亮。
他伸手掐下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尖闻了闻。
清凉的香气直冲脑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三年了。
他想。
三年没见,他瘦了一点,头发比以前长了,声音也还是一样的,很亮很脆。
他蹲在房间门口把脸埋进膝盖的那个动作,南关没有看到。
南关把薄荷叶放回料理台上,打开水龙头,把手冲了一遍,然后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根手指擦干。
强迫症也好,习惯也好,反正他需要把自己弄得很忙,才不会有空去想那个人正在和他隔着一堵墙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这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绘画软件,看到“南枝”的账号后台躺着几十条新消息。
接单的,催稿的,夸他的。
他一条都没点开。
他翻到相册里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自己画的,不是客单,是私图。
画上是一个少年的侧脸,背景是模糊的江面,光线的处理带着一种黄昏特有的温柔和哀伤。
这张图他从来没有发出去过,一直锁在私密相册里。
南关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那个人还没睡。
南关把视线收回来,拿起遥控器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些,然后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开门。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没有人听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到。
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发出细微的、均匀的滴答声。
像是某种倒计时。
又像是某种心跳。